夏日的热浪卷动赵津泽的衣袍,墨绿的锦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鲜少有穿私服的时刻,此刻站在光下,遮住了岁月的痕迹,倒显出些意气风发来。
但很可惜,赵津泽的表情是落寞的,他明明站在高台上俯瞰天地,但仍觉得前路茫茫,毫无意义。
这位曾经自命不凡的儒生,终于无可奈何地在心中承认,燕王朝,早已从顶端腐坏至极。
于是当夜幕降下,他独自一人回到房内,一把冰冷的剑抵在脖颈处的刹那,赵津泽瞬间串联了一切。
院内静悄悄的,守夜的下人已没了脚步,卧房暗处隐隐传来呼吸声。
很显然,他已经被包围了。
赵津泽举起双手,从容道:“诸位筹备许久,赵某人断无法抵抗。”
突然,一阵鼓掌声从赵津泽身后响起。
静安从他身后走出,她身着黑色骑马服,长发被利落卷起,手中的镯子随着鼓掌发出轻微脆响。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露出柔和的线条,赵津泽猛地一惊。
竟是女子?
“赵大人可是有何疑问?”
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惊讶,静安笑着问他。
“姑娘有勇有谋,在下佩服。”
“你知道我会来?”静安起了兴致,突然很想和赵津泽聊聊。
“不知。”
“但长公主殿下所遭遇的事情,太过巧合,无论是之前对她的挑衅,还是突然暴露出破绽的贼子,都像一场连环局,有人行调虎离山之计,想对吴凉二州下手。”
“至于为何,那便要问姑娘的意思了。”
静安点头称是,若不是赵津泽人品太差,凭借他的聪慧,纳入麾下也不是不可。
“赵公子神机妙算,不如算算,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赵津泽眉头微皱,静安说得不清不楚,他也未曾察觉。
静安轻轻靠近,在他耳旁轻声道:“傅、秩?”
说罢,她不顾赵津泽震惊的眼神,自顾自掩唇笑了起来。
只一瞬间,赵津泽头脑中的线索全部串联,他看向静安的眼神多了层恐惧。
这盘棋局如此之大,局中人丝毫未察觉是何时开始。
赵津泽不敢深想,对方招招致命,而自己还在局中苦苦挣扎。
由此想来,唐黎会深陷其中,应是情有可原。
“姑娘想要什么?”
“投降……”
静安剩下的半句没能说出口,因为,城楼前的大钟猛地响起,在空荡的夜中泛起层层涟漪。
铛铛铛的声音激起一阵骚乱,城门前传来尖叫声,前方的黑夜隐隐泛着火光,接着便是弓箭破空的声响。
赵津泽抬头,借着月色,他看到密密麻麻的飞箭从远处扑来,箭柄带着火光,在黑夜中开出绚烂烟火。
“你们?”
“投降吧赵大人,我待会带你出去,你只需要让城内剩下的驻军放下武器,吩咐百姓少安毋躁即可,剩下的事情,我们会解决。”
静安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赵津泽的文人傲骨,不允许他做出如此背国之事,他心一横,将脖颈撞向刀刃,企图给自己一个痛快。
精铁划过皮肤,呲出颗颗血珠。
静安及时将人踢开,望着地上的知府大人,笑道:“若你死了,我便将你们的事情传遍整个北地,我倒要看看,一个有家室,有儿子的断袖,究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静安蹲下,笑眯眯地拍了拍赵津泽的脸颊:“啧,你忍心吗?”
情刀,最是伤人。
赵津泽从地上爬起来,往日对君王的忠诚,都不比此刻心上人的声誉重要。
“你!”
静安并不反对情爱之事,只是傅秩尚有家室,她看不惯所有的背叛与贪念,所以对于赵津泽,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赵大人不要太贪心,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若现在投降,日后我可以放你离开,左右朝堂腐败,得罪长公主殿下,你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静安看着窗外层层火光,以及兵器相撞混乱的声音,不由感慨道:“赵大人再这么拖下去,受损的只是凉州。”
“你若想等长公主的援军,应是等不到了。”
静安回头,惨白的月挂在她身后,伴随着她的话语,显得格外瘆人:“她不会再回来了。”
“赵大人若是能准许,我们还能体面一些。”
“一旦我的侍者接不到你投降的消息,即使我死了,你与傅秩的情书,也会很快飞遍北地的大街小巷。”
赵津泽能感受到静安的认真,他望着窗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现实好似一剂哑药,舌灿莲花的赵大人突然不知还能感慨什么,最终将头重重低下。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