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悠悠回到吴州那日，微风轻抚，带来一阵春意。

雪堆几乎要融化不见，带着底下春日的新芽破土而出，在北地温柔的春风中生长。

静安哼着小曲跨入大门，显然心情不错。

她将其中一份礼物放好，举着另一份来到胡锦瑟门前，拿胳膊肘敲门。

半晌，门内未有回应，静安自言自语道：“奇怪，人去哪了？”

记得上次锦瑟说要去监视吴州知府，如今可是在外面？

静安拎着东西向院内走，琢磨着这脑袋会不会发臭，突然撞见从外面进来的锦瑟。

“哎哟唉，祖宗回来了。”

胡锦瑟嘴上不饶人，身上是不知去哪撒野留下的痕迹，鸡窝头，泥巴袖口，顺便加上带水的鞋袜。

静安一阵头大，不知从哪里下嘴吐槽她，只得开口问：“你这是？”

“嘿嘿，不妨事。”胡锦瑟笑着打趣，只当静安是普通关心，“再等等，我现在已经充分掌握线索了，哈哈哈。”

静安摇头，将木盒递给她：“不必了。”

胡锦瑟被静安突然地拒绝，搞得不知所措。

将脑中最近做的所有错事想了一个遍，结结巴巴道：“不是？咋滴了这是？”

静安笑着望向她。

谁能想到，这个一开始只是为了还清欠款的孩子，如今竟也跟了自己这么久。

赵瑾死了，是时候放她离开了。

“回头我给你拿些钱，你和子期一起，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过日子。”

静安说得轻松，连眉眼间都带着舒畅。

“战争马上开始，这里已经不太平了，快走吧，子期还在等你。”

胡锦瑟双目失神，愣愣地看着前方，她喃喃道：“我还没有……”

静安似乎知晓锦瑟想说什么，她拉起锦瑟的胳膊，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将木盒提手轻轻放在她掌心。

“出门一趟，回来给你捎的礼物。”

静安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切了一半，想来应该够用。”

胡锦瑟狐疑地看着那箱子，被静安的话搞得云里雾里：“礼物？还切了一半？怎么，你另一半要拿去哄哪个妹妹？”

“是啊！”

静安回答得干脆，没了木盒的束缚，她解放双手，踮起脚尖，在吴州的春风中跳跃，好似越过寒冬的精灵。

静安虚虚地抱了她一下：“走吧，你值得更好地生活。”

说罢，胡锦瑟便看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院中。

旁边石桌上放着满满一袋碎银，最下面压着的，是几张银票。

看到上面慷慨的数字，平日的她一定会笑出声来，但此刻，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来不及进屋，直接在院内石凳坐下。

木盒外侧似乎积攒了一层土屑，胡锦瑟拆开最上面的挡板，咔嗒一声，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盒内的事物映入眼帘。

她突然觉得一阵泄力，手中盖子掉落，在青石路面发出脆响。

里面装着，是半颗人头。

胡锦瑟不会认错，她怎么可能认错，就是这个人，害得母亲早逝，就是这个人，将父亲逼到绝路，就是这个人，害得子期痴傻。

年少之时，夜深人静，噩梦中都是赵瑾的脸。

胡锦瑟太清楚了，现如今，这人脸安静地放在自己面前，带着腐烂与堕落，就这么在自己脚下，任人践踏。

胡锦瑟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打开了，那是名为复仇的快乐，但又有什么东西被封闭了。

她麻木地抬手，在空中虚虚地比画出另外半颗头的轨迹，随后，突兀地笑出了声。

这可真是，一份大礼。

静安哼着小曲向外走，马车摇摇晃晃，脚边的木盒发出咚咚咚的撞击声。

静安不满意自己的曲子被打断，啧了声：“别在这作妖。”

那盒子像是得到感应般，瞬间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落在脚边。

静安提着木盒，跨越重重村落，走过一个个屋舍，终于在南边一条小河边，找到了那处能望到京城的山坡。

她笑着对坡上一棵小树说道：“小白，我来看你了。”

时间竟然真的能让人忘记痛苦，当静安再次站到这里时，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常叔找了棵树苗，栽在坟头。

静安不知是什么品种，但当时那根光秃秃的树杈，如今也冒出绿叶来。

静安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剩下的半颗人头。

赵瑾一生作孽无数，要偿还的人数不胜数，可头终究只有一颗。

静安顺着赵瑾剩下半块头皮，将油缓缓倒入，接着，从口袋中掏出火折子。

山坡风大，火光顺着气流跳跃，在下面噼里啪啦作响，好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哀悼。

静安抬手，缓缓抚摸上那棵小树。

它还很新，皮肤没有在风雨中留下粗糙的纹路，隐隐还能感受到树皮下面的木质。

静安一句话也没说。

可能是，她说不出来。

曾经在那个雪地里，无数次幻想的未来，真正到了春天，摆在自己眼前时，只剩空洞与干涩。

那些，在婶子手下学艺，在村里行医，在庄子里工作，与小白坐在树上聊天的记忆……好似尘封多年的画作。

总以为着色永远鲜活，但从书架上展开时，才发现早已发黄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