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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金盐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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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鹄镇,佛火烧、十里酒闻名天下。许王两家,百年老店,虽是商业对手,明争暗斗不断,百年间却也找到了平衡,相安无事到如今。

直到——

“一年前,我家盐库便开始不太平。那日祖母与母亲同去盘库,竟在多人的眼皮底下,于那间库房密室里凭空消失。众人寻了整整一日,最终……”王元俊喉头哽了一下,“最终在盐库外荒废多年的枯井底,找到了她们。祖母她,身首分离,头颅不翼而飞!母亲虽看似完好,醒来后却已心智尽失,终日只反复嘶喊‘盐里有鬼!恶鬼入宅!’。”

“我父亲从来不信怪力乱神,只当母亲受惊过度,将她送至城外庄子静养。谁知第二日,”王元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大哥与父亲的一位妾室,便以同样方式惨死房中——头颅被取,尸身犹温。”

“那时候我还在外游历,接到噩耗连忙赶了回来,见到的已是满府缟素。”他看向金旃,眼中难掩悲痛,“元娘说,在我归家前夜,父亲独自一人待在房中,仆人听到他惊惧大呼‘盐中有鬼’,待人破门,父亲已遭毒手……现场,依旧找不到头颅。”

厅内仅有四人,此时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王元俊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一年,家中死的死,疯的疯,只剩我与元娘相依为命。我虽不信鬼神,却不敢拿她性命去赌那万一。心想若真是恶鬼缠宅,只盯准姓王的,那就让元娘远远嫁走,离开这落鹄镇,或能保她平安。”

王元俊突然话锋一转,瞪着许恒:“我千挑万选,定了理县一门稳妥人家。元娘却告诉我,她喜欢许家小子,但我——”

许恒深深叹了口气:“你还是疑心王家遇难,是我们家——”

王元俊厉声道:“对!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许家!我又怎能让元娘和你的儿子在一起?!我和元娘在父亲坟前发誓,今生相依相伴,绝不会埋没了王家百年招牌,元娘也承诺将佛火烧的手艺教给我,才安心出嫁。可偏偏十天前她失踪了!”

许恒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恰在此时,管家捧着一只锦匣匆匆入内。许恒抬手示意,管家从中取出两封信笺,置于宋玉禾与金旃面前的案几上。

他轻声叹道:“二位请看,此信是王家元娘在十五天前派丫鬟传给我儿的书信,她写兄命难违,却又不愿嫁给不爱之人,便要我儿带她私奔,若是不允,她便死在花轿上。绍全是个软心肠的,见此信后留下一封书信,便…不知所踪。”

眼看着王元俊又要开始嚷嚷起来,金旃一个皱眉,睨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的出奇,让王元俊默默咽了口唾沫,不再开口。

宋玉禾拿着徐绍全的信,金旃拿起王元娘的信,两人一看,对视一眼。宋玉禾示意她先开口。

金旃也不多言,对两人问道:“二位就笃定,这是他们亲笔?”

许恒颔首,语气肯定:“绍全的字是我自小教的,我决计不会认错。”

王元俊皱眉道:“我年少离家,可元娘每月一封家书,她的字迹我熟悉。但是此信,我不相信是元娘的心里话。”

金旃又问道:“官家查证时可有对比字迹?”

两人颔首称是。

金旃又问道王元俊:“王公子,恕我冒昧,敢问贵府诸位遇害者的头颅可找到了?”

王元俊身躯微颤:“没有……都保正查了,上报了州府衙门,差役、仵作来了数拨,几乎翻遍了落鹄镇及周边荒野,一颗也找不到!如今镇上流言四起,皆道我家宅不净,厉鬼索命,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所以,这般情形,元娘她怎会、怎能、怎忍心就此一走了之!”

金旃扶额——又绕回来了。

厅内气氛再次凝滞。

金旃微微垂头,手指摩挲着茶杯。

一旁的宋玉禾仍是沉默,只是看着她,似乎置身事外。

思索片刻的金旃突然抬眸,轻声道:“笔迹可仿,誓言可违,但有两件事,做不得假,也绕不开。”

“第一,是时差。”金旃将两封信笺并置案上,指尖轻点,“许公子收信当日便动身,王小姐却是五日后才消失。若真是两情相悦相约私奔,为何不一道启程?这中间空白的五日——”

她抬眼看向王元俊,目光清亮:“是令妹需要时间准备,还是……她根本未能按计划与许公子会合?”

王元俊与许恒皆是一怔。

“再者,”金旃话锋一转,“王公子说令妹是在闺房内凭空消失。一个待嫁女子,又被兄长顾及,若无外应协助,如何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家宅院?这‘外应’,是许公子折返相救,还是另有其人呢?”

金旃不等王元俊回应,已转向第二点:“其二,便是盐。令堂疯癫之语、令尊临终惊呼,皆指向‘盐中有鬼’。寻常商户存盐,不过仓廪地窖。王家盐库却设密室——敢问王公子,那密室里藏的是什么?”

王元俊面色一僵,嘴唇翕动,最终只道:“祖业秘密,不便外传……但保正确已查过,并无异状。”

眼见金旃还要张开追问,王元俊瞟到许恒,立马高声道:“许家!许家的盐库也有密室!”

许恒紧蹙眉头,似有恼意,可却忍了下来,只对金旃道:“宋夫人,佛火烧能有美名,自然有制作秘方和特殊原料。我许家虽不知王家如何,但密室也是有的。可此事与杀人恶鬼有何干系?”

金旃正要继续,视线瞟到静坐旁观的宋玉禾。

宋玉禾对上视线,微笑歪头——夫人不是要管吗?

金旃挑眉,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上。

宋玉禾吃痛,却面上不显,只是缓缓放下茶盏,终是迫于“夫人淫威”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我朝盐法,不外‘官鬻’、‘通商’二制。官鬻者,官铺直售;通商者,商户凭都盐院发布的盐钞到盐场支盐。盐钞有期,最长不过一年,其间官商勾连、虚实掺杂,本是常事。”

“然而,天下盐商之中,却有一则流传不广的轶闻。”宋玉禾的目光平和地扫过许恒与王元俊骤然紧绷的脸,仍是缓缓说道,“据说当年陛下尚为亲王,率军北征,路经某边镇时粮草殆尽,濒临绝境。幸得镇中两户商家,倾尽所有存粮,以独门之法施以重盐腌渍,方得保存,助大军渡过难关,直至援军抵达。”

金旃听到此,心里不由想起了父亲曾提及的一桩骇人听闻的“旧事”,她眸色一凝,面上不动神色,只与宋玉禾目光接触,彼此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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