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要给机会?给他机会再打她几顿吗?”
周正言无奈地笑了:“总之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不想孩子在单亲家庭长大。’,‘他说他会改的。’,‘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劝了好些,她都听不进去。”
“可能她也要等到付出我这样的代价才能晓得,有些人是没有良心的。”艾青端着一盘菜站在边上,她的一边眼睛被白色纱布覆盖着,语气平静。
姜云猛地站起来:“小姨......你,你都听到了?”
艾青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干嘛一副被踩到尾巴了的样子,担心我想起旧事伤心啊?我才没那么脆弱。”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盘子摆到桌子上。
“我现在早就从阴影里走出来了,过去的经历告诉我,她还会来找你的,周老师。”艾青接着说,“这个男人在不断试探她的底线,她一退再退,这个男人并不会因为她的忍让而收手,只会变本加厉。”
姜云听了这话,问周正言:“她如果再找你的话,你还会接吗?”
周正言沉吟片刻,接着点头:“会。”说完这个,他转向艾青:“姨,叫我小周就行。”
艾青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朝这个方向转了一圈,她笑着说:“成。”
晚餐很简单,一锅解暑的绿豆甜汤,两个热菜,一个凉菜。艾青的手艺很好,简单的凉拌青瓜都能做得很好吃。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有说有笑地解决了一餐晚饭。
吃过晚饭,周正言帮着收拾碗筷,却被艾青赶出厨房:“哪用得着你来收拾,你和小云都上一天班了,去歇会儿,看看电视,我一会儿就弄完了。”
周正言只好依言回到客厅,和姜云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两人一时无言。
还是周正言先开启的话题:“你周六有空吗?杨震他们说去云台山野营,要不要去玩玩?云台山的日落很好看。”
“周六吗?”姜云思考了一下,“应该有时间。我跟店长申请一下,调一个班就行。”
“那我周六早上来接你。”
姜云用力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单独相处过了,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姜云打开电视机,电视的声音盖去了客厅里的宁静。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停了。周正言看看时间,向艾青告辞。姜云送他到门口,周正言回头道:“关门吧,反锁好。”
“嗯。”姜云有些不舍,但想想,周六就能见面了,又有些开心。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情,送走了周正言。
姜云的生活又被打工填满,而艾青也收拾好心情,开始找工作。但无一例外地碰壁,哪怕她干活儿再利索,当人们看到她瞎了一只眼睛以后,都直接或委婉地拒绝了她。
姜云这天下班回来,吃饭时就觉得艾青的情绪不太对。以往自己进门时,她总是大声和她打招呼,再变魔术似的喂她一块吃的,听到她说好吃以后,便笑着匆匆地去做饭。但今天,她虽然也微笑着,但强扯的嘴角透露了她的心情 :她不开心。
姜云没有急着问什么,洗过手,散去一身暑热,姜云穿上居家的背心和短裤。帮着艾青一起做好晚饭,等两人都坐到桌边后,姜云这才开口:“小姨,今天找工作不顺利吗?”
艾青惊讶于她的敏锐,想要摇头,但姜云洞悉的眼神让她无法撒谎,她的背微微佝偻,面上有些无措:“工作......不太好找。”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克制住摸向那只已经不存在的眼球的冲动。
“他们......他们都说不要残疾人......可我,我真的能做的,我很多事都会做,我能做得好的。”艾青努力想要微笑,嗓音却不受控制地哽咽,眼泪顺着她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的眼角流下,“小云,你知道的,我,我不是废人!可他们,都不要我......”被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艾青再也维持不住坚强的表情,忍不住痛哭起来。
姜云看着她这样,也觉得很难受。她绕过去,把艾青抱在怀里。两人一起流泪,姜云在心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那个王八蛋,可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已经失去的东西。
姜云轻拍艾青的背,惊觉她的背脊怎么这样单薄。本以为带小姨到城里来,她能过上比之前好的日子。但此刻姜云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小姨就像刚到蓉城的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可因为她是长辈,自己理所当然地就觉得她可以很好地融入这里的生活,忽略了她经历了那样大的变故后,心里的痛苦和脆弱。
姜云用手抹掉面上的眼泪,吸吸鼻子。故作轻松:“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没事的,我能养你。别着急,慢慢来。”
艾青的情绪在姜云的安抚下慢慢平缓,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当着侄女的面掉眼泪。
“我没事,”艾青抹抹脸,脸上的彷徨不安褪去,她肯定地说,“我好手好脚的,怎么着都能养活自己的。再说了,我就算帮不了你,也不能拉你后腿呀。”
时间一晃而过,姜云上完夜班回家时,发现地铁口的小摊多了一个,亮了灯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阿姨炒饭。下面写着一串小字:自选菜炒饭,10元一份,一人一碗自选菜。
姜云思忖:新开的?以前没见过这个小摊。
小摊前围了两三个人,有人正好走开,姜云晃眼一看,这老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这不是小姨妈?
姜云震惊,小姨怎么不声不响地久开了个炒饭摊子?
她走近了看,艾青的头发利索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头上还系着一个蓝色的头巾,正专注地挥舞着勺子把下锅的米饭碾得粒粒分明。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挥舞铁锅和铁勺累的,还是被火烤的。但看起来,她的精气神好极了,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就令人亲切。哪怕眼睛上盖着一个眼罩,也不影响她此刻散发的生命力。
买饭的人并不是很多,艾青做完刚才的几份以后就停下来了。她用抹布把台面打扫了,整个小摊又恢复了整洁。一个人在摊子前站住脚,她笑着招呼:“自选菜炒饭,用小碗装,能装多少炒多少。来一份吧?”她边说着,边抬眼:“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