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煊捂着衍衍的耳朵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想:还能这么骂人,看来是死不了。
乔星曜猛地对着话筒说了句“就这样”,便掐断了通话。他下意识掀开被子想要下床,逢煊说让他还是躺着吧。
衍衍一看见乔星曜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眼眶立刻红了,小嘴委屈地瘪着,扑到病床前,踮起脚尖对着包扎处小心翼翼地吹气:“父亲,爸爸说你去打怪兽受伤了,衍衍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乔星曜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他单手将儿子揽到身边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细软的发丝,声音放得又低又缓:“这是男子汉的勋章,一点都不疼。”
“那我以后也要和父亲一样打怪兽。”衍衍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崇拜。
逢煊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正要伸手把孩子抱下来,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乔家父母站在门口,衣着考究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空气瞬间凝滞。逢煊的视线立刻投向乔星曜,对方微不可察地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我。”
衍衍脆生生地喊了爷爷奶奶,乔宿勉强扯出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衍衍来,让爷爷抱抱。”
“我先回去。”逢煊转身就要离开。
乔星曜立即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追到走廊,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腕。走廊的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们突然过来,我不知情。我保证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逢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苍白的脸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薄暮时分的余晖。
“有一次,”逢煊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吃饭的时候,看到电视上关于你的报道。”
“是你和一个Omega的绯闻。”
乔星曜立即反应过来:“……都是假的。”
“我故意放出的消息,以为这样能让你安心。后来你不是开始工作了吗?”
逢煊轻轻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才工作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乔星曜猛地抬眼,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渐渐泛起微弱的光亮,仿佛冰封的河面在春日下裂开第一道缝隙。
“逢兰衍很久没去幼儿园了。”他转回视线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情绪,“下周是家长开放日,我来接你们。”
窗外是渐沉的夕阳,过了好一会儿,逢煊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吧。”
“一言为定,你要是不去,逢兰衍肯定会难过的。”
“知道了。”
逢煊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彻底看不见他的背影,乔星曜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靠在门板上。
到了约定的日子,天色阴沉得厉害。
雨水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沿。
逢煊门前那条未铺砌的小路早已泥泞不堪,深深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站在檐下等了许久,觉得这天应该不可能再办什么节目,终于有车驶来,下车的却不是乔星曜。
岑韵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幕里,手里紧握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们谈谈吧。”她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逢煊站在原地没动,以为这又是她惯常的刁难。然而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怔住了:“我是来拜托你的……求你可怜可怜我儿子。”
她将那个厚重的纸袋递过来,逢煊下意识接过。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逢煊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病历和心理咨询记录,最上面的诊断书上清晰地印着患者姓名:乔星曜。
“星尘从小身体就不好,”岑韵的声音在雨声中传来,“我和他父亲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顾星尘上。后来迫于家族压力生下星曜,实在分身乏术,就把他送去养在了别处。”
“等接他回家时,这孩子已经和我们形同陌路,甚至……对星尘抱有敌意。我们一直以为他天性如此……”
雨越下越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个保姆经常虐待他。动不动就打骂,把他锁在储藏室里,一整天不给饭吃……有次高烧差点没救回来,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所以现在他对衍衍的事总是亲力亲为,从来不敢假手他人。我们当时……真的不知道……”
逢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袋被捏出细碎的褶皱。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那个从来不可一世的乔星曜,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不堪的童年?怎么会可怜到连口饭都吃不上,病了都没人关心?
难怪他总是惧怕黑暗,难怪那次在酒店救下被下药的乔星曜时,他会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搂着逢煊的脖颈,滚烫的泪水浸湿衣领,反复呢喃着“别丢下我”。
乔星曜走过来时一直在想那是谁的车。
今天幼儿园的活动取消了,不过他还是过来了。
乔星曜牵着衍衍站在泥泞的小路尽头,他看见母亲与逢煊立在屋檐下,逢煊手中那叠厚厚的文件纸被雨水洇湿了边缘。
三个人的视线在潮湿空气里相撞,整个世界突然陷入死寂。
乔星曜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他想他妈到底为何而来呢?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看着他?
从小到大,她眼里永远只有病弱的星尘。
此刻她会对逢煊说什么?他们会如何讨论说他是如何恶毒地嫉妒兄长,说他不配得到爱?还是说让逢煊离开?
记忆像锈蚀的刀片翻搅着神经。
“小贱种,真以为姓乔就了不起了?次子就是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恶魔!”
“强//奸犯……你怎么不去死……”
冰凉的窒息感从脚底漫延。他站在泥泞里,耳畔嗡嗡作响,那些尖锐的诅咒与眼前沉默的对峙重叠。
眼底再也燃不起往日桀骜的怒火,只剩下被剥开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畏惧与悲伤。
逢煊向前迈了半步:“乔星曜……”
“你不要说!我不要了。”他突然喃喃自语,声音破碎,“都是我不要的!”
衍衍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小声唤着“父亲”。
乔星曜猛地将孩子抱进怀里,扔掉伞,转身就往雨幕里走。凌乱的脚步践踏着泥水,语无伦次的低语混着雨声:“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衍衍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小脸埋在他湿透的肩头,带着哭腔一遍遍回应:“父亲……”
逢煊追出去时,看见那个总背影正在雨中踉跄。昂贵的西装裤管沾满泥点,每步都走得艰难又仓皇。
雨水顺着逢煊的额发滑落,他望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身影,忽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八岁那年决绝说出“断绝关系”的孩子,不过是害怕被抛弃。原来每次抢先说“不要”的人,只是因为太怕听见拒绝。
不要爱了。
什么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