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曜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他尝试过强行喂他吃点东西,可一看到那明显隆起的腹部,自己就先胆怯了,手上那点力气瞬间消散,根本不敢用力。
他最终泄气地放下碗,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逢煊,你究竟想怎么样?”
逢煊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拿掉他……”
乔星曜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冲去书房,把那一叠产检报告和B超影像全都抓过来,颤抖着摔在逢煊面前的被子上:“你看清楚!他已经七个月了!他是活的,很健康!这是你的儿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就这么狠心?宁愿冒着死的风险,也一定要舍弃他?”
逢煊不是没有那几个月“温馨”的记忆。
他确实感受过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感受过胎动初现时的微妙悸动,感受过身体日渐变化的笨拙与隐秘的期待。
可那点对于新生命的微弱期盼,在他恢复记忆、彻底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了。
他本就处处受制于人,像个提线木偶。
这孩子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到来的,乔星曜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乔星曜真的爱这个孩子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他想出来的、一种更漫长也更残忍的,折磨自己的新法子?
乔星曜那永远无法预测的情绪,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暴躁易怒,行事无所顾忌,恨起来那眼神是真的想要杀人。
逢煊怎么敢往后想,乔星曜会耐心忍受一个孩子长大?他以后或许还会有别的孩子,那自己肚子里这个,将来又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来到这个世上。
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件太辛苦的事。
乔星曜原本以为,逢煊这样心软的人,记得以前一起拍广告,连合作的小童星递过来一颗糖,他都会弯下腰,用那种能掐出水的温柔语气道谢,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他总会慢慢妥协,接受这个孩子。
可他没有。
逢煊甚至用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语气放出狠话,说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被盯住。
他开始变得具有攻击性,会突然砸碎手边的花瓶,会失控地尖叫,会偷偷藏起吃饭用的金属刀叉。
有时也会说些莫名其妙、让人脊背发凉的话,有时,会在深夜无意识地、喃喃地叫出乔星尘的名字。
当乔星曜又一次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摸出那把偷藏起来的餐刀,用力攥着他的手腕逼问他想干什么时,逢煊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哭着喊:“我要把他剖出来……现在就剖出来!”
乔星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段亦尘带着精神科医生来会诊后,给出的初步诊断是躁郁症,可能会有幻觉和情绪极端不稳定的症状。
但因为胎儿已经很大了,很多药物都不能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孩子足月剖腹产出来后,再系统治疗。
那段时间,乔星曜过得极其煎熬。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锋芒,整个人沉默阴郁了不少,甚至只敢在逢煊药物作用下睡着后,才敢靠近,在他床边浅眠一会儿,稍微合一下眼。
逢煊似乎只对属于自己的这个孩子如此心狠,或许仅仅因为,这孩子的一半血脉来源于他。
他恨他,所以连带着,也恨这个流淌着两人共同血液的孩子。
乔星曜想到这里,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想了很多办法,甚至偷偷录下胎儿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放给逢煊听,奢望着那规律的“咚、咚”声能唤醒他心底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和不舍。
可逢煊听到那声音,反应激烈得像被烫到,抓起录音机就狠狠砸向了墙壁。
他甚至找来了逢庆明,希望这个父亲能劝劝他。
乔星曜觉得自己对逢煊的家人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他做了逢煊过去二十几年都做不到的事,帮逢庆明还清了巨额赌债,给他那两个弟妹安排了体面光鲜的前程。
他以为逢煊那么看重家人,他想要这些,自己都给他了。
乔星曜也是从逢榕嘴里听到了,当初是逢庆明收了他妈的钱,把逢煊关在家里,所以他爽了乔星尘的约。
逢庆明的出现,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安抚作用,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刺激逢煊想起了那些被一次次抛弃、背叛的深刻记忆,进而又串联起乔星曜对他做过的一切专横与粗暴。
当年那条发给乔星尘、导致后续一系列悲剧的短信,是逢庆明偷偷用他手机发的,背地里收了岑韵的钱;后来,也是为了钱,半推半就地把他“卖”给了乔星曜。
这个男人的出现和存在本身,就让逢煊感到无比痛苦,只觉得人生彻底灰败,再没什么可留恋。他和乔星曜,都是将他推入深渊的凶手。
逢庆明走进病房,眼神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局促和算计。
逢煊垂下眼,声音很低,说不想让乔星曜听到他们谈话。
乔星曜这段时间跟他说话都字斟句酌,生怕刺激到他,闻言说关掉了房间里的监控,转身走了出去。
逢煊放在被子下的手微微颤抖。逢庆明似乎也有些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声音干涩地劝:“好歹……把孩子生下来。你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乔家的继承人。煊儿,你知道乔总身家有多少吗?他对你已经很好了,还帮你弟弟妹妹……”
如果逢庆明这时候抬起头,就会看见逢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失去所有血色。
下一秒,一柄冰冷的餐刀猛地刺入腹部。
逢庆明瞳孔骤缩,嘴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在那里,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颤抖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逢煊。
逢煊看着他,眼神空洞:“你知道你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卖儿子换来的吗?”
乔星曜一直在病房门口焦躁地踱步,直到管家急匆匆上来,压低声音告诉他,清点餐具时又少了一把餐刀,乔星曜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直冲头顶。
那个画面后来成了乔星曜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次回想都让他双腿发软。
当他冲进房间时,正看见逢庆明捂着腹部倒在地上,而逢煊已经爬上了一楼露台的边缘。
那里不高,只有一米多,但逢煊那天显然又陷入了幻觉,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脚下不是草坪,而是万丈深渊。
风有些大,吹得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腹部明显隆起的弧度。
乔星曜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紧张而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时,却听见逢煊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用一种异常平淡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我说过的……你不可能,一直看着我的。”
然后,他就当着乔星曜的面,向后倒了下去。
乔星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他完全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翻过露台,重重跪倒在草坪上。
他几次试图将人抱起来,可双手抖得厉害,双腿也软得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还是管家带着佣人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起,嘶哑着嗓子吼着:“快!把车开过来!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立刻准备急救!”
逢煊身下,浅色的裤管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那红色刺目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