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完这点就走。”她抬眸浅笑,声音温柔,“今日中秋,大家都早些回去同家人团聚吧。”
工人们应声散去,偌大的工坊渐渐安静下来。
霍渺月手中织梭未停,目光却渐渐失了焦距。
回去……回去又能如何?不过是独守空房罢了。
望舒随兄长外出行商,已走了半年有余。这半年里,她甚少归家。那空荡荡的房间里,处处都是他的影子。书案上他读到一半的游记,窗台上他为她摘的桃花早已干枯,角落里那个铺着锦被的兔子窝,还有妆台前他替她卸钗环时站过的位置。
处处都是他,却又处处没有一丝他残留的温度。
与其回到那个冷清的地方,她更愿意住在工坊里。至少在这里,她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可以假装他就在家中等她,安安静静地趴在窝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就像从前那样。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掌从身后覆上来,轻轻遮住了她的双眼。
霍渺月骤然一惊,正要挣脱,一道熟悉得令她心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以及那令她魂牵梦萦了半年的怀抱。
“霍娘子这是为何事愁眉不展啊?”那声音刻意压低,尾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谁欺负你了?相公给你出气去!”
“望舒!”霍渺月几乎是瞬间拉下他的手,不敢置信地回身。
月光从窗棂洒入,映出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他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眼底有赶路的疲惫,却盛满了比月色更温柔的笑意。
她顿时红了眼眶,一头扎进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委屈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快担心死了,生怕你们遇到危险。”
“抱歉,让娘子忧心了。”他温柔地轻抚她背脊,一下一下,如同抚慰一只受惊的小兽,“好阿月,别哭了,我可是日夜兼程,跑垮了三匹马,才赶在今日回来的。”
“半年诶……”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鼻音,“我们都半年没见了,我想你嘛。”
顿时,天命只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低声道:“是整整一百九十六天,阿月。”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如同月下私语在她耳边呢喃,“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半年于我而言,仿佛有半生那么长。”
“霍娘子与姑爷成婚三年,感情还这么好。”织房外,两个半路返回取东西的工人恰巧在门外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艳羡。
霍渺月听到动静,羞得想从他怀中退出来,天命却收紧了手臂,不肯放手。
“对了,我给你带了这个!”他这才松开她,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举到她面前。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糖光。
“刚在门口遇到的,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一根。”他眼中带着邀功般的笑意,“快尝尝,甜不甜?”
“冰糖葫芦!”霍渺月眼睛一亮,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与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糖渣粘在她唇上,亮晶晶的。
天命心中一动,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角,将那一点糖渣卷入口中。
霍渺月瞬间羞红了脸,低下头,抬手轻捶他胸口,低声嗫嚅道:“登徒子……”
“嗯?”天命挑眉,唇边扬起一抹坏笑,“我亲自己的娘子,何错之有?”他飞快低头,又轻啄一下她的唇,低声道,“娘子不喜欢?”
“坏兔子!”霍渺月双颊酡红,含嗔带怒,“你是不是去了什么风月场所?从哪儿学的这般油嘴滑舌!”
“冤枉!”天命连忙拉过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上,眨了眨眼睛,双眸澄澈如洗,真诚不似作假,“天地良心,这世间除了阿月你,皆是虚妄!”
霍渺月望着他,烛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如星辰,盛满了她的倒影,也盛满了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温柔与眷恋。
“……好吧,姑且信你。”她轻声道,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今夜是中秋团圆夜。”天命望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前两年中秋都未能赶回来与你团聚。”
那两年,霍家宗亲打压得厉害,他与霍家兄长四处奔走,打通商路,巩固根基,与她聚少离多。如今商路已通,霍家终于被他们兄妹彻底掌握在手中,他悬着的心也可放下了。
“我记得年初时你说,今年中秋想与我一同放灯祈福。”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好!”她将手放入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长街上,灯火如昼。各色花灯琳琅满目,猜灯谜的、卖糖人的、耍杂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举着兔子灯、莲花灯嬉笑追逐。
“相公,我也要!”霍渺月扯着天命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一个小贩手中栩栩如生的虾灯,“我还要个兔子灯!”
“要什么兔子!”天命抬手轻弹她额头,“你有我还不够!”
他随手提起一只造型憨态可掬的螃蟹灯,塞到她手里:“这个不比兔子灯好!”
“哼,小气鬼!”霍渺月噘着嘴,抬手蹂躏着他的脸颊,“兔子灯比你可爱多了!你这只坏兔子,比猴子都精,就知道欺负我!”
“现在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天命被她捏着脸,含糊不清地抗议。他微微后仰,躲过她的魔爪,无奈地笑了,“好了好了,给你买兔子灯就是了!”
他拉起她的手,刮了刮她鼻尖道:“别生气了,你这小嘴都快能挂油壶了!”
“你才挂油壶呢!”霍渺月追着他作势欲打。天命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看她。
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回荡,惊起檐上栖息的鸟雀。
千灯共放,照彻长夜,她仰头,望着飘向长夜的天灯,阖眸虔诚祈愿:
一愿,朝朝暮暮,常相伴;
二愿,郎君无忧,笑颜展;
三愿,护你此生,不染尘。
“这么认真?”天命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好奇问道,“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霍渺月睁开眼,转身轻点他鼻尖,“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拉起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走吧,我们回家!”
“嗯,回家!”他俯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娘子操劳了一天,定是累了,我背你回去。”
她不客气地伏上他的背,双手紧紧缠住他的脖颈。他背着她,穿过灯火阑珊的长街,穿过桂香浮动的巷陌,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家。
她侧眸,看着他耳垂泛起的红晕,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
“望舒。”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羞怯,却异常清晰,“我们生只兔子好不好?”
天命脚步一顿。
“这样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可以陪我了。”她把脸贴在他颈侧,声音轻轻的,“不然屋子里太冷清了,我怕。”
“一只哪够?”他笑着掂了掂背上的人,语气里带着宠溺的揶揄,“要一窝才热闹!”
“你想的美!”她抬手揪着他耳朵,“坏兔子,就会欺负我!”
“不敢不敢。”天命连忙告饶,半开玩笑道,“我这个赘婿哪里敢欺负我家妻主啊?”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条回家的路上。他背着他的“兔子窝”,步伐轻快地向他们的兔子窝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