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秀山庄内,两道身影匆匆闯入林栖谷隐,正是闻讯赶来的云曦与桑岐。
院中,天命正负手立于那株古树下,背影挺直,身形寂寥,仿佛与周围的生机格格不入。
“天命神君!”云曦顾不得礼节,快步上前,语气焦灼,“渺渺呢?她在哪里?”
天命缓缓转过身,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无波:“她走了。”
“走?”云曦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她去哪了?何时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她闭关调息多日,今日方出关,便惊闻天命另娶他人的荒唐事,当即与桑岐一同赶来,势要为妹妹讨个说法。
“腿长在她身上,她去哪儿,与吾何干?”天命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冷漠到近乎无情的态度,让云曦瞬间如坠冰窖,一股怒意自心底窜起。
“神君这话是什么意思?!”云曦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目光冷肃如霜,“我听闻神君前几日,在这蕴秀山庄……办了场喜事?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天命淡淡一眼扫过她因气愤而微微发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需向尔等交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曦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居高临下的漠然,“昔日神族掌管生机的元阴玄女,竟也有被俗世情谊羁绊困扰的一日。”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云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失望而嘶哑:“我如今是以云曦的身份来见你!渺渺是我的妹妹,亦是你明媒正娶,天地为证的妻子!你背信弃义,另娶他人!敢问神君此举,究竟将渺渺置于何地?!你将你们之间的誓言,将南胥月那一世的情分,又置于何地?!”
她眼中泛起泪光,是为沈渺音感到不值,亦是痛心:“亏了渺渺那么信任你,依赖你,将整颗心都捧给了你!你却如此背弃她、伤害她!天命神君,你当真是冰冷无情,石头做的心肠吗?!不,你根本就没有心!”
面对云曦声嘶力竭的质问,天命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这是吾与沈渺音之间的事。”他漠然抬首,一双冰封般的眸子对上云曦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与你……无关。”
“天命神君,”一旁的桑岐适时上前,拉住情绪激动的云曦,无声地给予安抚。他目光沉稳而锐利,看向天命,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阿曦也是关心则乱,神君见谅。我们前来,主要是担心沈渺音的安危。前几日,我收到她的纸燕传书,信中提及如今人间有一种诡异的‘蛊蝶’作祟,能惑人心智,令人入魔,她怀疑此事极可能与新魔尊有关,提醒我们多加留意。”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天命的神情:“阿曦是担心沈渺音独自在外,恐遇危险。若神君有她的消息或行踪,还请告知一二,也好让我们安心。”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清晰而疏离,“神君放心,既然你与沈渺音已然……义绝,我们问明她的下落,确保她平安后,决不再来叨扰神君清静。”
天命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拥雪城的方向,眼底深处有暗流涌动。
“吾并不知道她确切的行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吾准备前往拥雪城。”
他侧身,看向云曦与桑岐,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吾猜……她也一定会去那里。”
“拥雪城?”桑岐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探寻,“神君是要插手这人间事吗?”
“魔尊降世,天下大乱,吾乃天命,执掌因果,维系纲常。”天命眸光流转,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法则之力微微荡漾。他望着天边逐渐聚拢的阴云,声音不高,却带着上古神器的庄严威赫,“自当……拨乱反正。”
极北冰原,风雪呼啸。
封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目光却紧紧锁定在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入口。透过漫天的风雪,隐约可见冰窟深处的一方天然冰台上,有一小块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幽蓝色荧荧微光的冰晶,正静静躺在那里,如同冰原之心。
连日来,她跟随沈渺音一路奔波。表面上,她们是在处理“蛊蝶”之祸,解救被控制的百姓,并以保护为由,在一些看似关键或曾经重要的地点,布下一个个结界法阵。
这一切落在寻常修士或仙盟中人眼中,或许只会觉得这位闻战尊者行事缜密,未雨绸缪,在魔祸蔓延前提前布置防护。
可对于出身蕴秀山庄,常年跟随在南胥月身边,见识过各种精妙阵法的封遥而言,沈渺音所布下的那些法阵,看似是防御或净化结界,内里却暗藏乾坤。流转的阵纹与引动的星辰之力,隐约指向某种更宏大更复杂的目的,绝非简单的“防护”那么简单。
随着今夜冰原深处法阵的落成,封遥抬头望去,只见风雪暂歇的夜空之上,那颗名为“巨门”的星辰,似乎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沈渺音迎着凛冽如刀的风雪,从冰窟方向缓缓走回。她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脸颊与鼻尖冻得微红,眼神却清澈明亮,不见丝毫疲惫。
封遥快步上前,将一直用体温焐着的水囊递过去:“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沈渺音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口温热的清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哈出一团白雾。
“拥雪城。”她言简意赅。
“拥雪城?”封遥闻言,不禁露出疑惑之色。按常理推断,如今仙盟五派精锐齐聚拥雪城,那里高手云集,阵法森严,应该是眼下最安全,最不需要她们额外“庇护”的地方才对。
“嗯,拥雪城……”沈渺音点点头,抬眸望向东南方,那是拥雪城所在的方位。她的目光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伫立在风雪中的巍峨城池,“那是计划结束的地方,该早些过去才是。”
闻言,封遥心中那隐隐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果然,沈渺音这一路看似随性的游走、救援、布阵,背后都有一条清晰而坚定的目标,一个不为人知的宏大计划。
但她早已习惯了沉默与追随。她深知,有些事她不问,时机到了,对方也必会告知;但有些事,或许涉及天机或更深的秘密,即便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反而可能徒增烦恼。
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开始检查云舟,准备即刻启程。
沈渺音也抬起头,望着头顶那青灰色的月光。冰原的月色,总是格外孤寂苍凉。
不知怎的,望着这月色,她的思绪又飘回了蕴秀山庄,飘回了那个人身边。
天命……
不知再见面时,你可会想起,属于胥月的那一世……
手指探入芥子袋,指尖摩挲着那张仔细叠好的婚书,思念如藤,朝暮不歇……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胥月,我饿了,何时能再喝上一碗你亲手熬的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