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烟雨朦胧中，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望见不远处静立的女子。雨水浸湿了她的发丝与衣裙。行人车马匆匆掠过，泥点溅上衣摆，她却浑然未觉，如遗世独立的仙人，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南胥月鬼使神差的走上前，为她遮蔽头顶风雨。女子蓦然回首，竟然是沈渺音！

然而，四目相对，女子片刻失神后恢复从容，她看向他的眼神……并无爱意。

不，她不是他的渺音，她是……六千年前的云渺。

女子眼色恍惚，仿佛陷入久远回忆。南胥月心头一震：莫非他与云渺相识更早？他忍不住追问：“姑娘，我们是否见过？”

女子笑的很是淡然，朱唇轻启却道：“从未，从未见过。”

“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她越是刻意疏离，他便越是想要探究下去，仿佛，他会再次错过她……

“萍水相逢，今后也不会再遇到，姓名就不必知晓了。”女子的声音恬静温柔，南胥月凝望着她，恍惚间已听不清彼此又说了些什么。

“雨停了，我该走了。祝公子蟾宫折桂，前程似锦。”女子欠身向他道别，转身离去……

“鹤回……”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响起，他却无暇深究。

他望着那抹决然离去的孤影，只觉心口一阵刺痛，仿佛是他的心被硬生生的剜去了一块血肉……

“胥月？胥月？”沈渺音坐在床边，望着大汗淋漓的南胥月，担忧的轻唤他的名。

“等等，别走……云渺！”南胥月猛然惊醒，紧揪心口，大口喘息。梦中的痛楚太过真实，即便醒来，他仍蜷缩着身体。

“胥月，你……你刚刚，在唤云渺？”沈渺音震惊地看着眉头紧蹙的他，试探问道。自她恢复云渺记忆，他从未叫过她这个名字。那是因为在他心中，她只是沈渺音。为何此刻他会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南胥月缓了好一会儿才撑坐起来，见她满眼焦急，宽慰道：“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你独自站在雨中，我为你撑伞，问及姓名，你却不愿相告。”

“好端端的，怎会梦到这些？”沈渺音心中一惊，南胥月怎会突然梦到六千年前那段往事，她边为他拭汗边问，“方才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还不是闻战尊者，上一世对我太过无情。”南胥月不忍看她担心，故作哀怨，“从前听夫人说起，还庆幸夫人独独对我倾心。今日才知，有缘无分，失之交臂竟是这般……痛彻心扉。”

“抱歉……那时，我即将奔赴两界山，深知无法与你相守，索性……不如不识。”她忆起那次错过，心中亦泛起失落。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描摹着爱人眉眼，他安静凝望，顺从地微阖双眸。

指尖如蝶翼翩跹，掠过他的鼻尖，轻点薄唇。男子轻吮指尖，女子一惊欲抽回，他却一手揽住纤腰将她带入怀中，吻上她的唇。他吻得极尽克制，带着虔诚，仿佛在弥补着前世的遗憾，又唯恐美梦易碎，惊扰了这份跨越六千载迟来的相拥。

“呵，”女子云鬓微散，衣衫尚算齐整，趁喘息之机，红着脸颊，双眸氤氲着水汽，勾住男子后颈轻声问，“那我该唤你胥月，还是……鹤回公子？”

“呵，”男子眉眼含笑，伏在她耳边低语，“南胥月也好，沈鹤回也罢……皆是我。横竖……我如今是你的夫君了。”

“是是是，”沈渺音轻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那你那一世……过的好吗？”

“如你所愿，蟾宫折桂，前程似锦……”南胥月轻吻她的鼻尖，梦中那荒芜苦涩的一生，仍令他心有余悸……

“那就好。”沈渺音唇边荡起笑意，贪恋着此刻的温存。那一世，与他错过，是她最大的憾事，却也是她不悔的选择，幸好，他过的如意……

“渺渺，若是那时……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南胥月轻抚女子眉眼，一声叹息，双眸中凝着深深的遗憾。

“可胥月，那时的我身系天下安危，即使早些相识，若到了那一日，我并不会选你，我仍然会选择赴死……”沈渺音澄澈的眸子望向眼前之人。

前世她身消天地，散落的神识碎片，曾见他状元及第，迎娶贵女。那时，她是羡慕的，但也愿祝福他，既不能允他一生，便该放手。“所以啊，那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过属于你的人生，前程似锦，夫妻白首，子孙绕膝……那个结局不需要有我。”

“渺渺，我并不是要你选我而舍苍生。夫人不是说，纵然相守一瞬亦是得到吗？”他像个欲求不满的孩子，嘟着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渺渺，你若予我一瞬，足以慰我一生。而且，我会是个好夫君的。”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负了沈郎君，此生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沈渺音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揉着他的耳朵道，“不过，我的好夫君，你可知，你这一觉，已近晌午了。快些起身吧，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

“这么晚了？！”南胥月颇为意外，他从来没有如此贪睡过，这一觉竟会睡的这么沉！他自然不知，这功劳全归于他曾教给沈渺音的乐息咒，他的夫人，可是位天赋卓绝的“好学生”。

“见你睡的香，我就没叫醒你。”女子有些心虚的溜下床，坐在妆台前重新整理发髻。

“什么朋友？”南胥月换好衣服，接过女子手中的发簪，为她簪好，好奇问道。

“你见过的，是凤襄和潜光。”沈渺音故作镇定，解释道，“他们二人勘破执念，已破了一日轮回。”

“怎，怎么可能？”南胥月不敢相信，神明之力，岂是说破就破？“莫非那轮镜是骗子？可他们二人活了六千年，这做不得假，难道我们是在幻境里？”南胥月疑惑问道。

“唔，准确的说，他们是被困在了时空幻境中。就好比那句，‘洞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沈渺音振振有词道。

“渺音，你心思机敏，但……”南胥月一手拿起螺子黛，一手抬着女子下颚道，“莫要瞒我。”

“云家身为神侍，我承认，我们云家人有自己的方式可以见到轮镜。”沈渺音自然知道含糊其辞，定是瞒不过南胥月，故而她早已想好说辞，拉着他的手道，“轮镜说，若凤襄潜光可以自行勘破执念，他就解了他们的禁制。”

“代价呢？潜光君说过，向轮镜许愿，必有代价！”南胥月哪里是轻易能被糊弄过去的，他不依不饶追问道，“他可是向你收取了代价？”

“凤襄和潜光虽享了六千年的长生，可这六千年又何尝不是代价？再说了，我这也不算许愿，放心吧，轮镜并未向我收取代价。”沈渺音这话倒是不假，故而她眼神十分坦荡，令南胥月也看不出端倪。

“好啦，别想啦，等下他们该等急了。”女子捧着他脸颊，揉了揉道，“夫君，快点帮我画。”说着她仰起头，轻阖双眸，一并隐去她眼底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