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残烛曳影。
慕容湛坐在榻上,指尖闲闲转弄那枚墨玉扳指,眸色沉沉,不知思忖何事。
何顺疾步掀帘而入,面色带着几分罕见的惶急,郑重禀道:“王爷,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内侍,持御前金牌在府门外候着,说陛下有要事,召您即刻入宫,往乾清宫密议!”
慕容湛指尖一顿,凤眸锐色顿现。
新年方过,初三一更,御前特召,绝非小事。
他略一沉吟,便已料定,多半是白日散出的“借粮”风声,或是东宫那边的动静,传入了陛下耳中。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斜斜掠过偏殿,沉冷开口:“去告知王妃,本王即刻入宫。她既奉侍疾之规,今夜便留在本王居处,无本王令谕,不得踏出靖和堂半步,不得擅触堂内物事,更不得与外人私语。”
骨节分明的指尖在扳指上轻叩数下,他又道:“命方泉带人守在堂外,看牢她。若她离开半步,唯你二人是问。”
“……是,奴才遵令。”
何顺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偏殿,戚云晞正垂眸用晚膳,却早已食不知味。
何顺轻步趋入,将慕容湛的禁令低声禀明。
闻言,她只平静道:“有劳何公公,我……便在此等候王爷消息。”
何顺躬身一揖,悄声退了出去。
陛下此刻急召……是韩岳出了事,还是越家旧案,又被翻了出来?
亦或是……白日净月庵一行,终究走了风声,传入了宫中?
这般念头,让她执箸的手不自禁微微一颤。
他令她留在此处,不得出入,不得与外人私语……分明是将她软禁于此。
难道这一回,她当真闯下了弥天大祸?
随后,外间便接连响起动静。
更衣的窸窣,侍卫的传令,轮椅的辘辘,软轿落地的轻响……
她再无半分食欲,轻轻搁下银箸。
不能慌。
慌则必乱。
如今她身困此处,耳目皆闭,轻举妄动,便是授人以柄。
她能做的,唯有等。
等一个结果,也等一个看清局势的契机。
等他归来,或者……等一个更坏的消息。
可脑海里旋即回响起他日间沉冷的告诫——她唯一的路,便是老老实实守在他划定的规矩里。
他素来谋算过人,定能化险为夷。
她在心底这般强迫自己相信。
然夜已沉幽,堂外梆声,一遍又一遍敲过。
烛泪堆了又堆,灯芯燃尽又续……
戚云晞躺在拔步床内,久久未眠。
头一回独宿此处,身下是他惯用的丝衾,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夹杂药苦的气息。
明明是被他迫困于此,寸步难离,竟诡异地生出一丝近乎安心的错觉。
仿佛这处处皆是他痕迹的天地,倒成了一时的安身之所。
“荒谬。”
她暗斥自己一声,将脸深深埋入枕间。
偏偏那枕间,犹余着他发间一缕极淡的松柏冷香,袅袅不绝缠得她心口隐隐发软。
不,她不该,更不能生出半分依赖。
今日的软禁,明日的福祸,皆在他一念之间。
凛冽的清醒与他无处不在的气息拉扯不休,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朦胧睡去。
直到窗纸染开淡淡青灰,堂外传来下人洒扫的细碎声响。
慕容湛竟彻夜未归。
直至午膳过后,雪晴与玲珑慌不迭地掀帘而入。
玲珑性子急,颤声禀报:“主子,这可如何是好……府里上下都传疯了,说咱们王爷在御前被问得哑口无言,旧疾发作,当场呕血,陛下已是龙颜大怒!”
戚云晞心头剧震,急声追问:“此言当真?”
哑口无言?呕血?
他素日里撑着的……竟是如此纸糊的身架?
难道她真的把那天大的祸事带给他了?
可宫宴上,那个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强势逼退皇后的男人,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一旁侍立的窦嬷嬷亦惊惶失色,手中托着盛药碗的食盒险些脱手坠地。
雪晴脸色惨白,声涩接道:“是……是郑总管那边透出来的话,道东宫此番有备而来,人证物证俱在,句句直指王爷。”
“郑总管还吩咐底下人警醒些,道……恐怕锦王府的天,要变了。”
戚云晞浑身僵住,掌心骤生寒意。
郑总管……
那个早前曾阻挠她领粮施粥的郑总管?
这说辞,未免太刻意,分明是想搅乱府中人心。
她压下心中的惊惶,抬眸道:“我要见何顺,不,是方泉。”
言罢,她猛地起身,方要踏出堂口,却被两名亲卫横身拦下。
方泉立在廊下,抱拳恭敬道:“王妃,王爷有严令,请您回室内静养。”
戚云晞脚步一顿,再未多言。
她被软禁了。
他不信她?
还是,这是他留给她的另一重考验?
她转身回至堂内,心绪难平。
他既不许她碰他的东西,她便令雪晴去书斋取了一册闲书来,倚在窗边翻阅。
只是她却一行也读不进去,余光频频落向窗棂外,从昼色空茫等到暮色漫堂。
也不知枯坐了几个时辰,堂外忽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最终停在廊下。
“老奴郑德海,闻宫中局势未定,恐宵小借机作乱、浑水摸鱼,特来将王爷殿中紧要物什登记造册,封存看管,以策万全。”
一道恭谨端肃的声音徐徐响起。
戚云晞握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书页停在半途。
终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