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戚明昭轻声唤她,“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
戚云晞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咱们在府里的日子。”
“阿姐……”
戚明昭放下筷子,暖暖的小手握住她的指尖,“这里太大,太静了,我……我有点怕。”
“不怕,阿姐在这儿呢。”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阿姐今夜可以陪我睡在这儿么?”
明昭仰着小脸,满眼童真,“就像从前那般。”
“好。”
戚云晞又替他夹了一箸菜,柔声道,“你乖乖用饭,阿姐今晚就在这儿陪你。”
窗外夜色,又沉浓了几分。
“王妃。”
门外传来何顺的声音,隔着门帘,压得低低的,“王爷请您移步靖和堂。”
靖和堂?
戚云晞一怔。
自成婚以来,除了邀她用过一顿晚膳,他从未主动传唤过她,更遑论是夜间。
明昭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袖角。
这人此时传唤……是有何要紧事?
戚云晞轻轻抚了抚弟弟的手背,起身掀帘出去。
廊下悬的风灯摇曳,将何顺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见她出来,何顺躬身将话补全:“王爷方才说,青筠院来回话,道是小舅爷初来乍到,难免畏生。如今夜色已深,小舅爷这儿自有奴才们小心伺候着。”
他略顿了顿,又道:“王爷特意传召,请您移步靖和堂,王爷还说……青筠院非王妃久留之地。您的归宿,当在王爷身侧。”
他垂着眼,一面传话,一面那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里。
妥了。
王妃在王爷跟前搁稳了,任小舅爷眼睛再利、腿脚再快,也甭想越过王爷这道山,把什么不该瞧的、不该听的,捅到王妃耳朵里去。
只要王妃人在靖和堂,凭小舅爷再能扑腾,也翻不出天去。
王爷这步棋,走得让他……总算不必夜里睁着一只眼“防贼”了。
戚云晞:……
他这消息,竟灵通至此?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令。
戚云晞回身望了望屋内灯下那道小小的身影,终是狠下心,对刚随她出来,候在门外的如意轻声嘱咐:“仔细照看着,若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是。”如意垂首应下。
*
靖和堂。
戚云晞甫一踏入内室,方抬眸,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慕容湛已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外罩玄色薄氅,慵懒倚在软榻上。
一头墨发未束未冠,如流云般泻在肩头,额心那点朱砂在烛火下淡得似隐似现,没有了白日里那份逼人的威严,只余疏淡的冷冽。
此刻的他,恍若堕仙临世,偏又染着几分说不清的……妖异。
戚云晞脑中没来由地蹦出话本里的一个词:妖孽。
真是活脱脱一妖孽。
怪不得那貌美如花的温若绵甘愿为他舍弃正妃之位,只想栖身于他身侧。
啧,亏得是残了。
若不然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知多少闺阁女儿的春心,都得折在他身上。
“杵在门口作甚?”他未抬眼,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
戚云晞定了定神,缓缓挪近了几步,垂首问道:“王、王爷传召臣妾,可是有何吩咐?”
慕容湛终于抬眸。
风眸幽邃,瞳底两簇烛火悠悠跃动,深不见底。
“王妃觉得呢?”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唇角似笑非笑。
戚云晞垂睫,福了福:“臣妾愚钝,不敢妄测王爷心意。王爷既传召,定有要事示下。臣妾……恭听谕示。”
慕容湛将书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王妃倒是处处守着本分。只是这本分……在青筠院时,似乎忘了几分?”
戚云晞:……
本分?青筠院?
他这话……是在敲打她今日于戚府擅自做主,还是警醒她莫为幼弟忘了为妻之责?
果真是锱铢必较,半分也要与她清算到底。
她眼睫颤了颤,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然:“王爷明鉴。臣妾见幼弟初到惶惧,确有片刻心软,想着稍加抚慰亦是长姐的本分。然王爷谕令传来,如暮鼓晨钟,令臣妾幡然醒悟。”
那声气里犹带着些许自责,又道:“女子出嫁从夫,臣妾最大的本分,便是遵从王爷,侍奉王爷。此心此身,片刻不敢或忘。今日种种,是臣妾思虑不周,请王爷责罚。”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澄澈见底,就那么巴巴望定了他。
一个念头倏然清晰。
如此绝色,如此尊荣……便是要与他共育子嗣,亦不算亏。
至少,这并非一桩令人难以忍受的交易。
反倒,仅从这副皮囊来看,她竟可耻地觉得……自己,才是占了便宜的那一方。
慕容湛静默地望了她片刻。
从前是“暗自钦仰”,如今是“此心此身,不敢或忘”。
这丫头的“情话”,张口就来,倒是一次比一次顺耳。
就是不知,这不敢或忘的,究竟是他本人,还是她心心念念的王妃之位。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朝她伸出了手:“过来。”
演得这般好,岂能无赏。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掌心上那层经年的薄茧,隔着数步之遥,竟也看得分明。
未再多言,亦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