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却像没察觉,伸手便要去敲门环,刚触到那冰冷的门环,门内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咳嗽。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昨夜见过的那个近侍从门内走出,目光落在戚云晞手中的食盒上,躬身道:“王妃,请将东西交给奴才便是。”
戚云晞故意将声音提高几分,声线柔婉,满是关切:“王爷起身了吗?臣妾刚听见王爷咳嗽,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可否让臣妾进去亲自伺候?”
“何顺,让王妃进来吧。”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刚咳过的沙哑,意味不明。
戚云晞扬起安抚似的浅笑,回头对丫鬟们吩咐道:“你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刚踏入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比食盒里的气息更甚。
窗棂漏进的天光落在男人身上,他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线条却意外利落。
他半合着眼,长长的睫毛轻垂,瞧着确实虚弱,可松垮衣袍下勾勒出的腰线却清瘦劲挺。
那线条里藏着的紧实感,倒像是常年锤炼才养得出的。
便是二哥那样正常的书生,也养不出这样的体态。
戚云晞将食盒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屈膝福了福,声音软软糯糯:“王爷醒着?若不嫌弃,臣妾想亲自服侍您喝药。臣妾刚听到您咳嗽,这药趁热喝了才见效快。”
男人缓缓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却偏要装出几分昏沉的倦意:“有劳王妃。”
“这是臣妾的本分。”戚云晞打开食盒,取出白瓷药盅,小心地将汤药注进白瓷药碗里。
这才挨着榻沿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他面前,“臣妾笨手笨脚的,若烫着王爷,还望恕罪。”
男人张口饮了那勺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还剩大半呢。”戚云晞却没有停,舀起第二勺,又温柔地吹凉,娇嗔道:“太医特意叮嘱,这药得连喝七日才有效,王爷怎能半途而废?”
药勺刚递到他唇边,戚云晞手腕却忽然一抖,半勺深褐色的药汁泼溅出来,大半落在他玄色锦袍的前襟上,余下几滴顺着领口滑进衣襟,洇出深色的湿痕。
“呀!”她低呼一声,手中的药碗“当啷”磕在小几上,半碗药汁晃出来,溅湿了她的袖口。
她慌忙丢下勺子,伸手去擦拭他衣襟上的药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臣妾该死!竟这般笨手笨脚,把药弄洒了……王爷恕罪,臣妾这就给您擦干净!”
说着便去解腰间的锦帕,可手指却故意“慌乱”地勾住系带,越扯越紧,眼泪先滚落在他衣袍上,与药渍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发颤,瞧着是吓坏了的模样,楚楚可怜。
眼角余光却飞快地瞟向眼前的男人。
他竟纹丝未动。
玄色锦袍上的药渍还在往下渗,靠近心口的位置已湿了一大片,可他斜倚的姿态半分未挪,眸色却深沉像深潭,落在她发顶的目光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唇角似乎勾了勾,很快压了下去。
“无妨。”他的声音依旧不喜不怒,手却忽然轻轻捏住她正忙乱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不过是件衣裳罢了。”
戚云晞被他捏住手腕,身子猛地一僵,连忙跪在地上,哭得更凶了,一边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一边哽咽道:“臣妾没用……这药是太医特意嘱咐的,洒了不说,还污了王爷的衣袍……臣妾这就去小厨房重煎一碗药,再取干净的衣裳来……”
“不必。”他松开手,修竹般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滑至掌心,轻轻按了按,“何顺在外头,让他处理便是。”
他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袖口,忽然淡淡补了句:“倒是王妃——袖口也湿了。仔细着凉。”
说到“王妃”的时候,他却故意拉长了语调。
戚云晞一愣,抬眸时正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凤眼。那眼里哪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分明藏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心头一凛,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竟像孩童玩闹般可笑。
原是想逼他失态,哪怕落下“苛责新妇”的把柄也好……
可折腾了半天,反倒是自己的底牌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男人的城府真深。
她正琢磨该如何接话,却见他缓缓侧过身,对着门外扬声道:“何顺。”
门外的侍从立刻恭敬地应道:“奴才在!”
“取件干净的锦袍来。”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在她湿答答的袖口上停留一瞬,添了句,“再给王妃拿件披风,她袖口湿了。”
戚云晞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疯批,非但没戳破她的小把戏,反倒顺着台阶就下,还顺手给她递了个梯子。
是觉得她演得蹩脚,看乐子还没看够?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下这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