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门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只见天际尽头,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几团明亮到刺眼的色块在黑暗中疯狂跳跃、扭动,映照出远处营地的混乱轮廓。
来了!
就在他出去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自身后袭来!
苏御揽眼神骤然一凛,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一个利落的侧身,手中的扇刃精准地抹过偷袭者的咽喉,没有丝毫停顿,逾归扫向周围。
帐篷内的光线昏暗,苏御揽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和粗重的呼吸声告诉他,围着他的不下十人。而且,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在逼近。
刀光剑影交错闪烁,苏御揽在围攻中腾挪闪避,不断有人倒下,血腥味在身边迅速弥漫。
终于,在他解决最后一个围攻者喉管的瞬间,一道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意,瞬间欺近他身侧!
苏御揽手腕一翻,扇刃果断扫向对方脖颈。
“铛!”铁扇被格开。
“是我。”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
苏御揽攻势一顿,身体微微绷紧:“陆旻?”
他眉头紧锁,接着做警惕状:“匈奴军营都快被踏平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旻语气依旧淡漠,事不关己般说:“他们不再相信我,想走其他路,和我起了冲突,防线已经失守,周军踏平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抵抗无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回苏御揽脸上,又移开,“所以,我就回来了。”
苏御揽的视线下意识掠过脚边那些意图擒拿他的尸体,“他们最后的那张底牌,是我。”
陆旻微微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帐篷内一时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苏御揽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道:“陆旻,你骗了我。”
陆旻沉默着,他无言以对。
苏御揽隔着水雾直视着陆旻的眼睛:“因为所谓‘塔沙’而尊重我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只是把我当做人质,并且从未放弃将我作为人质去和大周谈判,是你一直以来的指挥和布局,让他们暂时将‘人质’这条路放在了最后。
“但必然有人不信你,所以,你给我种了蛊毒,证明我确实在你的掌控中,可你暗中替我解蛊,等他们发现人质这条路彻底走不通,想硬来绑我时,已经来不及了,对吗?”
陆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差不多是这样。”
他想了想又低声解释道:“但那种蛊毒……确实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苏御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旻知道苏御揽厌恶受到他人的摆布,尤其是蛊毒这种形式,他顿了顿,诚恳道:“对不起。”
这一刻,苏御揽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看懂过陆旻,一刻也没有。
他并不怨恨陆旻,他只是想知道心中那无数个“为什么”的解释,但他忽然觉得,连问的必要都没有了。
答案早已不再重要。
然而,陆旻却透过沉默,明白了苏御揽心中所想。他抬起头,迎上苏御揽的目光,给出解释:“我说过,不想让你出事。”
苏御揽紧盯着他,“那是我醒来之后。在我醒来前,你给我种下那蛊毒时在想什么?”
陆旻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中又一次流露出一种深切的茫然,仿佛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某个他自己也未曾探明的角落。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说:“我不知道。”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帐篷内死寂一片,喊杀声、马蹄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火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也愈发疏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试探一般:“师父。”
苏御揽的目光依旧沉静:“说。”
陆旻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谁?”
苏御揽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陆旻。”
陆旻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莫尔根吗?”
苏御揽看着眼前这个身陷泥沼的青年:“你可以是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可以是陆旻,也可以是莫尔根。但究其根本,你只是你。顺心而动,来去自由。”他顿了顿:“你是谁选择在你,无人能替。”
陆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刚从漫长而混沌的噩梦中惊醒的孩童,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
他低声重复着苏御揽的话:“顺心而动……来去自由……我只是……我?”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释然的笑容,似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自由和明朗,灵魂深处某个沉重的封印终于被解开。
那光芒,比远处熊熊燃烧、映红天际的战火更加炽热,比无拘无束、席卷天地的飓风更加自由。
苏御揽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惯常笼罩着的倦怠与阴霾。
陆旻笑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离苏御揽越来越远,一直退到了帐篷门口那摇曳的光影边缘。
他抬起手,朝着苏御揽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诀别的洒脱:“师父,不见。”
苏御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光亮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离了外面的火光。
他踏着满地的狼藉与血腥,离开了这顶囚笼般的白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