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编了一个谎话，一个似乎无法兑现的承诺。尽管她知道如果爱上他，她就会死，但她还是想给他个安慰：“我答应你，等你嘉奖仪式结束后来找我。”

盖伦开心地笑了，好像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其实在战场上，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箭矢从耳边擦过，我想到了送你回家的那天，你从我的身后冲到刺客面前，然后速度极快地解决了他们，我当时觉得你好厉害。”盖伦握紧卡特琳娜的手，“就和小时候一样，到了现在你依旧是我的榜样。”

卡特琳娜没有接话，她低下头，脸色并不好看，“我……我的父亲是恕瑞玛的商人，他对我一直都很严苛。在当地有许多强盗团，他们不靠贸易，全靠暴力，遇到没有防备的旅行者会杀人越货，所以从小他就希望我有很好的体能，做一个不仅仅能承担起家族责任的人。商场如战场，只有强者才配拥有姓名……才能立足。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会一些残忍手段的原因……你会觉得我很不堪么？”

盖伦摇头道：“当然不会，那你会觉得我很不堪吗？我的手上会沾染敌人的血，卡琳小姐会觉得恶心吗？”

“不会。”卡特琳娜回答得很快。

“战争胜利的代价很大，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也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不会。”她握紧他的手，声音笃定。

掌心里的戒指略微硌着两人的皮肤，硬硬的，带着金属的凉意。但盖伦的手很暖，暖到那枚戒指似乎也被捂热了。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军人的职责虽然是听从指挥，但我相信会有和平的那一天。对我而言，战争并不对等于杀戮，而是象征守护。我会为了身后的人们努力，就像他们爱我一样爱他们。”

卡特琳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想到诺克萨斯军营里的士兵，他们从不谈论“守护”这个词，他们的理念是“征服”，是“扩张”，“是用敌人的鲜血祭旗”。她有些惭愧，但这并不代表诺克萨斯人就是错的。只是盖伦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真诚，让她觉得他们本质上不一样。曾经的卡特琳娜会为了家族荣耀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但此刻，想到换心后经历的一切，她觉得有些不值。

“卡琳小姐？”盖伦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下她。

卡特琳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不好的事？”

“也不算。”她顿了顿，岔开话题：“只是从来没想过，你是这样看待战争的。”

“每个人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我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但至少，是我真实的感受。”

卡特琳娜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说教，唯有平和的坦诚。可能这就是卡西奥佩娅第一次见到他，却没有从他身上觉察出杀戮气息的原因。

他的眼神里没有戾气，没有阴郁，甚至没有被战争摧残磨砺出来的狠厉。他真诚善良、体贴热心，不试图改变别人，只是做自己。

这种坦诚卡特琳娜做不到。她羡慕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家族，以及所拥有的一切。而是他能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保持这样一双眼睛。

盖伦·冕卫像是一块透明的水晶，光从哪边照进来，就从哪边透出去。而卡特琳娜更像是一面镜子，表面映着别人想看到的模样，背面却是阴沉的底色。或许这就是奥格莎夫人轻视她的原因，除了没有健康的身体，还不够“真”。

“德玛西亚的士兵都像你这样吗？”

盖伦思考了下，“我也不知道，但我能保证，每一个士兵都在为了德玛西亚而战。”

“为德玛西亚而战……”卡特琳娜喃喃重复道。

“因为想守护，所以才要战斗。”盖伦说道。

卡特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也许你说得对。”

盖伦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他收好戒指，又拽着卡特琳娜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的脸贴着她的手背，像是焐热一般，“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胆怯的少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道：“现在轮到我守护你了。”

卡特琳娜眨眨眼睛，努力克制内心的情绪。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好像冬日里的火焰，即使靠近后的代价是融化。

“我不知道被家族除名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背负期盼的压力。”他语气很慢，缓缓说道：“我希望在我这里，卡琳小姐可以放轻松，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只需要做你自己。其他的，我会帮你解决。”

两个人又坐了很久，他们没有再说话，盖伦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因为有些劳累而浅浅睡去，卡特琳娜则是抱着那束矢车菊，靠着他的肩膀红了眼睛。她回想刚刚盖伦·冕卫对她说的话：“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只需要做你自己。”

做自己。可什么又是自己呢？卡特琳娜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迷茫。

在诺克萨斯的时候，她是倍受尊敬的贵族家庭子嗣，是刺客工会年轻的首席刺客。即使她曾经历过失败，但她继承了马库斯的刃武天赋，所以注定会继承家族匕首。如果没有意外，她也会被历史铭记，被后人提及，被敌人畏惧——但现实总是要悲惨许多。

她看着路上行人来去，车水马龙。卖面包的商贩推着车匆匆走过，车上的铁盘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从巷口经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霜莓果，吃得满嘴都是紫红色。几个年轻人背着剑骑马飞驰而过，惊得路旁戴帽子的淑女连忙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卡特琳娜看着这些与她毫无关系的人，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都在认真生活，做自己。

许是两人在长椅上坐得久了，几个搜魔人注意到他们。领头的目光在卡特琳娜身上扫了几下，随即拿着禁魔石走上前来盘问。

卡特琳娜看着他们，心跳逐渐加快，在距离三四米远的时候，附近的侍卫将他们拦住。侍卫朝领头的搜魔人低语了几句，应该是在解释盖伦·冕卫的身份。于是，那伙搜魔人没有上前，而是去了其他方向。

还好，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