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批评鸢飞:“和我秦家联姻对殿下是最好的选择,我秦家需要一个公主,殿下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势力支持,你二人成婚之后,只要能顺利生下孩子,不论这个孩子姓嫆还是姓秦,他都能维系嫆秦两家长久的合作关系。”
“殿下就要大难临头了,竟然还跟小孩子一样,在计较什么情爱?简直愚不可及!没有一个君王容得下一个插手国事的公主,只有我秦家才能保住殿下!”
鸢飞又轻又缓地说了一句:“父皇容得下。”
她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嫆昭明,又黑又亮的眼瞳执着地看着帝王,眼里载满了信任,没有半分动摇。
她信皇帝能够容得下有野心的自己,她信嫆昭明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皇帝,她信皇帝对自己这个女儿有真心,不仅仅把她当成一柄锋利的剑。
她真的信吗?但她的神情分明在述说着她的信任。
嫆昭明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一时也有些犹豫了,良久,直到鸢飞眼睫轻轻眨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让秦帅见笑了,我这个女儿被我惯坏了,朕确实在意她的喜好和性命,联姻这件事就当朕没有提过吧。”
秦远征怔怔然抬头,他没有想到事情竟然真的会有转机,以往姑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收回去的。
秦玉穆满脸反对,“陛下!”
她才开口喊人,还未长篇大论,嫆昭明就揉着额头摆了摆手,“天色已晚,诸位爱卿还是先回府吧,此事容后再议。”
“吴公公,送人!”
皇帝都开口让大太监赶人了,秦玉穆并不是完全的莽夫,只好愤愤然告退,临走前还揪走了劫后余生的秦远征。
鸢飞没有一同退离,她反而上前走到了皇帝身前,在嫆昭明疑问的眼神中,像一个真正的女儿依赖父亲那样,伏在了他膝盖上。
有些泛冷的脸颊触碰到最顶尖的玄色蜀锦,鸢飞有些走神地想着,她这张粗糙的脸该不会把划破柔软的锦缎吧?
嫆昭明的手僵硬地垂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把手放在鸢飞的头顶,缓缓地梳着她有些毛躁、有些干涩的黑发。
“怎么了?”
鸢飞使劲压抑着身体本能的紧绷,眼睫僵硬,拼命在内心反复说服自己放松、放松,把他想象成银狼、想象成阿娘、想象成棠落……想象成谁都可以,总之,不能让他察觉出自己是在做戏,在扮演一个信任、依赖父亲的女儿。
在鸢飞的反复强调之下,她只僵硬了一会儿,然后身躯便柔软了下来,如同小兽趴在母兽身上一样亲昵柔软地伏在了嫆昭明膝上。
嫆昭明注意到了她最初的僵硬,但他合理化了鸢飞的行为,年长的女儿和父亲亲近总会有点不自在的,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亲生父女。
嫆昭明当然知道鸢飞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从花匠绘出那个胎记之后,他就明白了鸢飞和棠落之间身份的调换。假冒公主自然是欺君之罪,当满门抄斩,如果鸢飞是有意冒充了棠落的身份,他自然不会手软。
可是嫆昭明从棠落的种种反应知道,棠落对于这个公主的身份是无比排斥的,虽然他无法理解,但两个孩子假冒公主这件事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他还能怎么办呢?
拆穿,然后看着两个孩子去死吗?
棠落是帝女,能逃过一死,鸢飞呢?
嫆昭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鸢飞,他只能冷眼旁观她在朝堂的一切作为,然后他发现,即使从利益的角度而言,鸢飞也是很好用的一柄剑,所以,他选择了放任,甚至是鼓励,鼓励鸢飞“任性妄为”。
嫆昭明知道鸢飞不是自己的女儿,那么鸢飞知道嫆昭明知道吗?
鸢飞无法确定,但她高度怀疑,也正是因为这份怀疑,所以她才会在今天突兀地演出承欢膝下这个温情的动作。
关于鸢飞身份的这个秘密,除了棠落,就只有纪素华知道了,两人没有直说,但纪素华记得陶羽的模样,那是她刻在记忆最深处的脸,她不会忘也不敢忘。
每个人对于周围人的态度都是有感知的,世人都说女子心细,说女子有什么独特的感知,但鸢飞知道,只不过是她们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看每一个人的脸色行事而已,就像寄人篱下的孩子总是比娇宠长大的孩子看上去更体贴,那不是体贴那是无可奈何。
毕竟生死被别人握在掌间,怎么能不小心翼翼?
鸢飞最开始并不细致,但要在朝堂混迹,每个人一个抬手、一个瞪眼、一个叹息都是一个没有直言的讯息,她只能变得细致,主动去捕捉每一个人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然后她发现这件事其实并不难,这和以往她观察动物、狩猎动物本质上是一样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细致,让她发现了嫆昭明一些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