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睁开眼睛,对上郁崇钦低垂的眉眼,先愣了下。
郁崇钦一副专注的神态,眉心间生生挤出一道沟壑,好像眼中只有他一个人,全世界最关心闻徵,担心闻徵会出事,而不是一走五六年,狠心地连条消息也不愿意回。
闻徵后来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惹到他了,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自己不够争气,学生时代给郁崇钦添了太多困扰,给对方留下ptsd了,又或者他天生不是郁崇钦感冒的类型。
可是喜欢谁这种事情。本来很难用常理解释得通。
闻徵怔怔的,心里又酸又软,忽然笑了下:“想知道我私生活丰富不丰富,简单,你躺平了让我试一次就知道了。”
“别贫。”郁崇钦观察他的脸色,将手指换了几个按压的地方,面无表情地问他,“哪里疼,什么样的疼法,以前有没有落过什么毛病?”
那力道过分轻柔,像羽毛轻轻搔在腰上,闻徵死死忍着才没当面笑出声来。
气氛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些,闻徵也害怕郁崇钦再跟他翻脸,他不敢说一开始确实有点疼,但出了店门就立刻好了,谁知道那家店是不是克他。
闻徵偏头想了想,说:“早上太忙没吃饭,中午酒喝多了,来的路上就感觉胃不舒服——算吗?”
“怎么不算?”郁崇钦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一听就知道常年不老实按时吃饭,八成落下老毛病了。
他腰腹平平整整,外表根本看不出异样,正好医院也到了,郁崇钦把他衬衫重新扯下去,胡乱塞进裤腰里:“别乱动,胃出血也不是闹着玩的,等着,我扶你下去。”
进了医院,鸡飞狗跳的一阵折腾,最终的诊断结果是长期饮食不当,加上大量酗酒刺激,导致的急性胃炎,所幸没出现呕吐呕血的症状,送来得也还算及时。
医生拿着单子,照例进行了一通早睡早起清淡饮食的老生常谈,然后手一挥,开了几瓶输液的药。
行了,既然来了,人就别忙着走了,先在医院住下吧。
护士扎上吊瓶,吩咐了几个注意事项,带上门离开了。
闻徵躺在病床上,看着吊瓶里一小串气泡冒到顶端炸开,冰凉药液顺着针管流进静脉里,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没想到随便做一场戏,真把自己送进医院来了。
郁崇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交过费的单子,拉个凳子,一弯身在病床前坐下。
他依旧是英俊的眉眼,比高中时长开了,轮廓有了成熟男人的英气,可惜破掉的嘴角不知道在哪涂了点药水,平平地贴着一个创可贴,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互相瞪了一会眼睛,闻徵伸长手,轻轻在他嘴角边碰一下:‘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心里想的是,都怪你,我还不是被你气昏了头。
郁崇钦大为纳罕地看着他,什么情况,这是发完酒疯智商重新上线,进入事后的羞愧认罪阶段了,怎么药管一接上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他嘴上很讲究,大度地说没关系,这点小伤隔天就好了,不影响上班,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个红糖馒头,举着问他:“还难受吗,吃点不?”
闻徵看着裹在塑料袋里磕碜的馒头,摇了摇头,他没胃口。
一通检查折腾下来,他的胃是真的不舒服起来了,可见人不能平白无故地诅咒自己,尤其身体上的毛病,容易一言成谶。
郁崇钦于是把馒头放在床头柜上,拿棉签沾着水给他润润嘴唇,替他掖好被角,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通:“行,不吃了,睡会吧。”
闻徵恍恍惚惚地言出法随,竟然真的生出浓厚的困意,眼皮上下直打架。
他本来想说,那你会留在这陪着我吗,又想趁着郁崇钦心软的大好时机,乘胜追击,问他你能不能别去相亲了,跟我谈恋爱不行吗,到底哪里不满意我,你直说吧,我能改的。
但是真到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反而没办法轻易地说出来了,有着满腔沸腾的情感,想要倾斜而出,反而堵住了喉咙。
闻徵这几年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得夸张点,自打离开博阳,他好像突然拥有了点金成石的金手指,冥冥中犹如神助,不论是玩股票、学人投资生意、乃至开公司,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赚到钱,虽然大家都在称呼为他商界奇才。
一天三顿青菜面、为了两千块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再也没有了,他变成了可耻又可恨的有钱人。
功成名就还谈不上,他一直觉得是踩着狗屎运才能每一回都能蒙对方向,指不定哪天失去幸运光环,失足跌下去,从东山掉回到一无所有的西山。
慢慢地,卡上的余额成了一串无甚意义的数字,遇见的人都在喊他闻总。记忆里郁崇钦资助的巨额医药费,那样大的一笔钱,随着年月增长,好像也变得不那么巨额,成了随手就能划掉的一顿饭钱。
闻徵为自己的忘恩负义感到羞愧,他也开始学着郁崇钦的样子做慈善,几十倍的善款捐出去,帮助家庭困难的孩子读书,有不少小同学给他写感谢信,称呼他为长腿叔叔。
闻徵看着五颜六色的信纸上一句句稚嫩真诚的言语,仿佛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拿着郁崇钦给的钱,笨嘴拙舌,不知所措,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报答回去。
郁崇钦出钱给他上学,治好他妈妈的眼睛,以后就是杀人放火了,闻徵也愿意给他顶罪。
可能惦记多了,慢慢就成了执念。
闻徵有时候午夜梦回梦到郁崇钦,恍惚快分不清,他惦记的究竟是十八岁的郁崇钦,还是他在难以释怀那段无依无靠的艰难时光,又或者他拥有买到一切的财富,偏偏郁崇钦对他不屑一顾。才让他这么多年还在意难平。
在高的地方站得久了,连闻徵自己也习惯了,好像全天下的好东西理所应当是属于他的。
公司开会站在高高讲台上指点江山,西装和职位是他的盔甲,当惯了霸主,也兜兜转转碰过不少壁,心慢慢变硬了,在公司碰上没完成计划的主管经理们,照样摔笔摔本子把人训得不成人样。
今天不一样,喝醉了,身体软绵绵,病歪歪地倒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躺在四面白墙浸满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当着郁崇钦的面,什么光环都不见了,他所有的不过一具赤裸裸肉身。
其实他有什么没有什么,并无大碍,郁崇钦都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是盖着单薄的被子,闻徵十分不适应这样脆弱无助的自己。
这感觉像回到高三那段时期,年纪小,沉不住气,欠着天大的恩情,面上再装得平淡,实则忍不住时刻注意郁崇钦的心情,对方一旦变个脸色,心里就要跟着翻几个大浪,怀疑自己哪里说错话,反思哪里做错了惹他不高兴。
那也已经是过去了。
现在的闻徵,前脚敢把郁崇钦按在墙上强吻,还敢装病撒泼,让他撇下有约的佳人,陪自己一个成年男人上医院—他终于对自己的有出息有了具体认知。
闻徵躺在床上,感觉像在做梦,没想到郁崇钦竟然真的陪他来了。
他望着头顶天花板,自言自语一般说:“你可能不信,一直是我陪我妈去医院做检查,成年后还是第一次有人陪我来医院看病。”
郁崇钦很煞风景地说:“你的助理和秘书,拿着工资,是吃干饭的吗?”
闻徵语塞了下,不过很快想出了答案,‘他们担任的是司机一类的角色。’
但是他没能说出来,药里可能有安眠的成分,他昏昏沉沉地带着不舍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睡梦中,隐约还能感觉到郁崇钦坐在床前,低声地和谁打着电话。
微微嘈杂的背景音,却让人心安极了。
郁崇钦跟郁崇林通完电话,确认辛婧仪安全被接回酒店,微微松口气。
他走回病床前,闻徵闭着眼躺在被子里,面目柔和下来,没了白日趾高气昂的样子,眉毛微微隆起,隐约还能看出几分学生时分的执拗。
郁崇钦低头看了一会,嘴唇伤口泛疼,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下,这就算报仇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