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崇钦兴致缺缺道:“还真不一定,你跟他聊两句就知道了,这人天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你敢发帖子他就敢来,他才不管你是谁。”
郁崇林笑了两声:“好吧,我争不过你,就算陆璟城跟你没关系,有一个人肯定跟你有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难得人家还记得咱们家。”
单单一个这么多年的笼统描述,郁崇钦脑中精准匹配出一个名字——像看见一段化学方程式,对于推导结果形成了条件反射,又或是早就有了结果,只是在预演推算的过程。
当然,也可能是他想多了,并不是以为的那个人,但这个世界他熟悉的人总共没有几个,值得郁崇林单独提到,这么看来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郁崇钦的心头重重跳了下,又好像心没有挪窝,但是身体被高高地提到了半空,找不到落脚点。
有种躺在断头台刽子手终于来了的解脱感,也有意外,毕竟当年欠下的债两清了,人在红尘洗涤走过一遍,旧人还能记得多少。
他越是心跳加快,一开口,语气越是淡定:“哦,是谁,你不要告诉我是姓陆的亲自来了。”
原地耽搁这一会,又有一部电梯下来了,人上得差不多,但是门还没关,一个年轻姑娘稍稍让出点空位,朝外面招呼道:“还有位置,你们不上来吗?”
郁崇钦连忙回道:“谢谢,你们先上,我等下个电梯。”
“什么姓陆的,是你高中时候的同学,闻徵。”
“谢谢,我等人。”
这一句话是三重奏,郁崇钦先听到的电话里的答案,然后是边上一个男人的答复——
那声音又低又沉,其实声音和六年的某个人并没相似之处,只是声线有些特殊,不带任何口音,咬字标准得像专门经过培训的剧场演员,又像做惯了公开演讲工作,所以从容不迫,不紧不慢的腔调放在日常场景显得格外突出,很明显对面电梯里的女孩子被吸引到了,露出一脸神秘莫测的笑意。
郁崇钦听到了郁崇林的答案,不过大脑处理工作一下没跟上,这时还带着点猎奇的玩笑心理,也是分散放松太过集中的注意力,以为是哪位婚礼的司仪路过,他下意识地扭头,想看一眼路人真容。
然后四目相对,郁崇钦的瞳孔缩了一下。
闻徵有一副专注的目光,不知道看过来多久了。
大概准备的时间足够长,又或者他的内心并没有郁崇钦一般的波澜起伏,一如面上平静的表情,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好久不见。”
郁崇钦即刻回过神,同电话里的郁崇林打过招呼,总算切掉了拖拖拉拉地通话。
他清一清嗓子,微微笑了一下,尽量平淡地招呼:“是,好久不见。”
叮地一声,又有一部电梯到了。
郁崇钦率先走进电梯,一只手挡住门,闻徵道了声谢,低下头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几个路人。
金碧辉煌的电梯轿厢,墙上镜面分毫毕现地映着他们一群人的影子。
郁崇钦按过楼层,眼睛稍稍往左一转,分辨出镜子里属于闻徵的影子——这人连影子也有着干干净净的鬓角,永远笔直的身型,稍显得清瘦些,但是当年矮了一头的男生蹿了一截,身高已经同他差不多高了。
他刚才险些认不出闻徵来,毕竟变化实在太多,又很奇异,他一眼认出了对方。就像当初他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浑浑噩噩地醒来,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冥冥中有一缕无形的牵扯,后来他知道那就是他的任务目标。
回国后的这段时间,郁向荣几次唏嘘,说他人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
郁崇钦每天都能从镜子看到自己,六年的跨度有多长,他原本并没有太大感触,前世他已经二十多岁,如今这个模样反而是他最熟悉的,只觉得郁向荣年纪大了,所以喜欢用些夸张句式。
现在他知道了,六年真的很长,足够一个单薄执拗的少年长成风度翩翩的成年男人,骨骼拉长,变得面目全非,再见面表现得疏离冷淡又客套。
幸好,郁崇钦早有准备,说得难听点,形同陌路,这也正是他一直所期望的。
九月中旬,气温降到一个舒适的区间,室内已经不必大费周折地开空调了,五米的挑高,视觉上一下多出很多余地。
两人并肩走着走廊,这一下不得不简单交谈了几句。
闻徵:“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听你说一声。”
郁崇钦:“没多久,半个月吧。”
闻徵偏过头看着他:“刚一回来就相亲?”
这一句的语气,相比于刚见面略显得尖锐,又像是玩笑。
郁崇钦沉默了下,这人全听见了,以前碰到旁人打电话还知道避嫌的,怎么还长歪了,这问得多缺德啊,搞得郁崇钦多急色一样。
他很没办法说道:“年纪到了啊,我不着急,有人替我着急,生怕再晚几年好姑娘全被别人娶走了。”
闻徵紧紧盯着他,没有停歇地追问道:“方便的话,让我也见一见?”
郁崇钦愣了下,你见什么,不是,到底谁相亲,有点拿不准他什么想法,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混成闻徵这种身价的,应该也不缺别人给他介绍女孩子。
郁崇钦不敢想待会画面有多美,发愁地说:“行啊,怎么不行,只要人女孩子没意见,我记得咱们俩年纪也差不多。”
正说着,后头一个人扬声叫道:“喂,闻徵,你丫的不地道啊,自己偷偷溜上来也不告诉我,咱说好了在楼下碰面咱们一起上来,我刚在楼下找了你半天,咦,你在跟谁说话?你边上谁啊?”
郁崇钦松口气,总算有个认识的人来了,跟闻徵说话太让窒息了。
他转过身冲来人招呼,笑容满面道:“好外甥,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