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宴会结束，客人也送走了。

郁崇林这一整晚招呼长辈招待客人，命废去半条，终于得了清闲，趁着女朋友去了洗手间，倚着廊下栏杆享受着热闹散去后的宁静。他身边站着的郁崇钦，由于全程作看客，从容又清闲，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酒店中庭有个人造的假山瀑布景观，潺潺流水不止，造雾机喷出的白雾笼在山石和水面上，美轮美奂，正中央一座竹亭，四面悬挂的竹帘上绘着古人曲水流觞的宴饮图。

郁崇林求婚成功，高兴之下，喝了不少酒，和郁崇钦东拉西扯一阵。后来话题不知怎地跑到个人的未来规划上。他问郁崇钦以后打算做什么方向的工作，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郁崇钦挑着前一个问题答了，带着不确定道：“考研吧，选择材料化学相关的，将来毕业希望能入职国家部门，研发企业旗下也可以，只要是个稳定的工作。”

郁崇林稀奇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到要读材料。”

——当然是因为上一世读得就是化学专业，没拿到毕业证，遗留的心病在作祟。

郁崇钦说：“一个光明但实际上没什么前景的专业，正经人都不会去选，听起来很像我有病是不是？”

郁崇林忙摆了摆手，失笑道：“别，我可没这么想，不过咱们家目前没这方面的人脉，你要真铁了心，就怕以后没人能在工作上照应提点你，我记得前一阵爸问起过你志向，你说你要去国外读商学院，指名道姓要进我就读的那所学校，这才过去多久，想一出是一出，主意改得还挺快。”

郁崇钦听了，没吱声，但是没能忍住从鼻子发出一声动静，像轻哼也像嗤笑，说：“他读个锤子。”

郁崇林酒上了头，人正晕，没听见这句嘀咕。

恰好，他女朋友这时补完了妆，从尽头洗手间找过来，因为今晚到场的还有不少他们共同的好友，有几个人留在酒店厅内没走，关系处得好，同郁崇林商议，稍晚些找个清吧坐一坐，打打麻将聊聊天什么的。

郁崇林看着女友，光是含着笑，不论对方哪样提议，一概点头说好。

当着郁崇钦的面，那目不转睛的样子闹得他女朋友大红脸。

她朝郁崇钦点点头，两人并不熟悉，出于礼貌，仍是笑着邀请他：“晚上跟你哥一起出来玩。”

郁崇钦很识趣地说谢谢林姐，我还有作业要写，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像郁家这类稍有资产的家庭，一般倾向于早早定下晚辈的婚事——门当户对，儿女们看得上眼，结为姻亲，这么来看完全是锦上添花的一桩美事，不仅两家生意上相互扶持一把，生活上还能再为家族添一添人丁。

传统的中国式家长，不论年轻时怎么想，一进入暮年，不约而同地盼望着家中小孩子的降生了。

新鲜血脉往往带来热闹和振奋生机，婴儿身上流着的同样的血缘，在老人看来也象征着自身生命的某种延续。

郁崇林此番求婚，固然有双方父母的压力因素在，但是二人感情上水到渠成，也是实打实的。单看未来嫂子走了好几分钟，郁崇林还一副飘飘然的陶醉肉麻模样就知道了。

郁崇钦狗粮吃到撑，想走，又怕郁崇林没人照看，一个人美上了头，再一头栽进下面的水潭吓着水里的鱼。

这一天才是真正的元旦。秦桧也有三个朋友，原主名声烂成这样，手机上也零星收到了几个人的元旦祝福。

虽然每个人的祝福语都大同小异，一看就是群发，郁崇钦这会无聊，全都一一看过认真地回复过去。

凌晨时分，雪山给他发了个表情包，说道元旦快乐。

郁崇钦看到这条消息时，感觉还有点……怪怪的，他以为像自己这种厚颜无耻的登徒子，敢教唆人喊宝贝，不论碰见哪种性格的女生，也该在心里给他拉黑了。

竟然职业道德不是盖的，还给他送祝福。

这条消息被各种群信息刷下去，在下方落了一天的灰。

郁崇钦把它翻出来，斟酌着客气回复道‘不好意思，刚看着消息，同乐同乐’，又回忆仿照着前世同学的做法，给雪山发了个小红包，附言：“过节请你喝奶茶。”

“谈恋爱了？”头顶传来郁崇林的声音。

郁崇钦抬头迎上他促狭的目光，不知道已经观察多久，显然误会了，接着问：“女朋友查岗？”

郁崇钦正了正脸色，说道：“没有，是同学。”

郁崇林被勾出好奇心，又问：“真没谈，在学校就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同学吗？”

郁崇钦无奈道：“你是在催我一个高中生早恋吗？”

郁崇林摸一根烟出来，碍于场合才没有点燃，拿在手中摩挲着烟卷，缓缓说道：“没有非要你随便找个人谈的意思，如果真遇上了合适的人，谈一场恋爱也无妨，结不结婚的以后再说，好的恋爱关系会督促你往上走，当然有些事要等到成年后双方有了鉴别是非能力才能做。”

“十七八岁青春年少的时候不谈恋爱，毕业上了班，你就只能在下班和周末的缝隙里约会了。”

“别说我吓唬你，那时候你们的价值观成型，感情里面会参杂上很多现实问题，互相衡量，计较得失，像在做生意，但是上学的时候不一样，喜欢就是喜欢，我一想明天能看见你我就高兴，为了你我愿意提前去学校，这才叫谈恋爱。”

他说到最后，显然将情感代入到自己和女朋友的学生时代了。但这于郁崇钦来讲是全然新鲜的说法。

他二十多岁了，从来没有因为想见到谁就心甘情愿地待在学校，倒是因为害怕父母两边的重组家庭尴尬，不得不找上一堆的借口，放假也留在学校宿舍住。

还记得，他初中的学校每到一放假，小吃摊和食堂也会跟着一起关门。

郁崇钦不想为吃饭跑上几条街，只得去门口小卖部买泡面，那会什么自热米饭自嗨锅还没普及，泡面就是红烧香辣味的康帅傅，水烧开，倒进去，郁崇钦一般一次性能吃光两三包，他在吃穿上一向不讲究，虽然也没有讲究的条件，人饿的时候有口热的吃已经是最幸福的事。

拿着泡面在学校游荡多了，被班主任撞见几回。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妻子住在校方拨的校内公寓，孩子去了国外上大学，见不得眼皮子底下的学生吃泡面，就硬拉着郁崇钦去自己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