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孟瑶让他留在家里借宿,郁崇钦没当回事,吃过饭后很自觉地告别,不然屋里统共两间房,他难道跟闻徵挤一张床——得了吧,将来闻徵知道他喜欢男的,将再想起这茬,要打折他的就不止两条腿了,得三条。
闻徵跟出来送他下楼,和徐孟瑶一样客气惯了,郁崇钦正有话想跟他说,不太方便徐孟瑶听见,于是没有拦着,站在门口看着闻徵穿好外套,回身带上门。
走在楼道里,郁崇钦想起个问题:“你今天几点的车我记得比赛的地方离咱们这儿也不远。”
闻徵:“是不远,我没买高铁,买的火车票,七点多到站。”
郁崇钦:“……哦。”
郁崇钦把嘴闭上了,没有跟个傻缺似的追问,为什么放着高铁不坐要去坐火车——除了省钱还能为什么。
“票价相差一百多,能省就省,回来也没有别的事。”闻徵语气轻松,伸手一指着头顶楼板,提到件怪事,“我刚才上楼四楼的灯亮了,你发现没有,它坏了快半年,楼上的邻居上报几次物业也不来管管,不知道谁又修好了。”
那当然亮了。郁崇钦说:“我修的。”
“……你还会修灯泡?”闻徵说完,才发现好像问了句废话。
“灯丝烧了,线路没毛病,拧下来换一个就成。”郁崇钦如实道,“我到门口商店买了个灯泡,找你们门卫处借的梯子,电闸在楼底下,换灯泡不难。”
他没说的是打开电表箱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大爷背着手一直站在边上看着他,警惕的模样,像是郁崇钦是恶意搞破坏分子,一个苗头不对,好给他报警抓起来。
闻徵估计被郁崇钦的多才多艺给震慑住了,好一阵没说话。
他突然困惑地冒出一句:“学校今天不上晚自习吗?”
郁崇钦踩着台阶的脚筋猛然一抽——上回灯坏着,黑灯瞎火里他走得稳稳当当,这回灯好了,他腿脚犯起毛病,本来心不在焉只踩实半边,瞬间一下失去平衡,险些当场瓜果似的一头滚下去。
闻徵走在他后面,在他变身菠萝蜜当场滚下去之前,伸手扯住胳膊,拽着人稳住了身体。
闻徵被吓一跳,三两步下到同层台阶,低头看向他脚踝:“没事吧?”
“没,没事,踩空了,还好你反应快。”郁崇钦皮糙肉厚,运动神经发达,单脚蹦跶两下,没事人似的站稳了脚跟。
当察觉到闻徵的手抓在他胳膊上,他也没思索,主动抽回手。
这动作放在当时情境下,自然又连贯——既然没事,当然不用扶,偏偏闻徵感知力像数学天赋一般发达出众,从忽然空掉的手中感受得到对方迫切拉开距离的潜台词,不免愣了下。
意外、怪异、尴尬,冷不丁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很没道理,和这少爷保持距离,不是他一直希望的吗?
其实换做别人,郁崇钦还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他上辈子没少和相熟的朋友勾肩搭背,天气热的时候光着膀子打篮球,互相调侃肌肉,男生间不会避讳这个,纯粹脑筋跟着脚筋一起抽了下,不适宜地回忆起原著,以及网络才子们的再创作内容,也要怪系统这两天没事老在他面前念叨什么活该、打折腿。
郁崇钦夜里从坐轮椅的噩梦中醒来,冷汗涔涔,摸着两条还健在的腿,深感自己快被逼成半个反同斗士。
郁崇钦接上先前的话题:“本来上自习的,但是老刘抽风要放电影,我嫌无聊,偷偷从后门跑出来了——你别告诉他,让他知道了回头又得教训我。”
闻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注意力还在脚下。
沉默了会,他说:“这旁边有个老中医,住得不远,我们小区谁家孩子胳膊脱臼都去他那矫正,你去吗?”
“真不用。”郁崇钦表情异样起来,“等会儿,你为什么这么清楚?你也脱臼过?”
他实在想象不出闻徵皮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摔折胳膊的场景。
闻徵心头一松,凭空冒出来的烦躁又莫名飞走了,嘴角隐约有点笑意影子,但是很快随着吐出的话,又不见了:“我妈眼睛刚看不见那一阵,我爸到处给她找医院找大夫,除了吃药,还有老家人给的些偏方,吃鱼油、用金银花泡过的水洗眼睛……老中医搬过来那年,我爸从旁人那听说他会治眼疾,每个星期带我妈去做针灸,有时候也带上我。”
郁崇钦小心措辞:“但是我记得医院检查,阿姨的眼睛问题出在视网膜病变上。”
闻徵:“是,所以针灸和各种偏方都没什么用。”
他爸爸何尝不清楚,但活在世上,谁都逃不过‘万一呢’的魔咒,所以永远有人买彩票,有人拜神佛。
他们已经走出单元门外,郁崇钦正想跟他商量这个,站住脚说:“前两天在医院,医生跟我说阿姨的眼睛视网膜和角膜各有损伤,但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国内激光治疗体系基本成熟,包括他们手里也有过类似病历,眼盲的病人前期先进行一段时间激光治疗,叫什么光凝手术,等病变的位置控制住,移植新的角膜,手术后重新看得见了,阿姨情况比那些病人情况还有更好些。”
“我知道的。”闻徵说道。
郁崇钦一愣,在他的诧异神情中,闻徵继续道:“早期病变只需要药物或激光干预,我妈是晚期病变,除了激光治疗,还要联合手术玻璃体切除和硅油填充,手术后几种药物持续吃不能断,我还知道角膜移植要在眼库登记,等待匹配大概一到两年,而且哪怕等不到,市面上人工角膜已经有了。”
说到这,郁崇钦差不多懂了。
是啊,闻筠一直寻求治疗妻子眼睛的方法,哪里会不清楚医疗领域有了新技术。
他们不是苦于没有办法,是手头拮据,没办法支付这一套下来的巨额治疗费用。
聊到这种程度,闻徵也没必要瞒着郁崇钦:“前两年我爸和我商量过了,等我毕业,家里的老房子带着初中学位一块卖了,钱留着给我妈治眼睛。找过几个中介来看过,估过房价,因为你也看见了,房子太旧太小,除了占学区,单卖恐怕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郁崇钦哑然:“这个,阿姨知道吗?”
闻徵摇头:“不能让我妈知道,她不会同意的。”
郁崇钦:“中介跟你们报得什么价?”
闻徵说了一个数字,又说:“这两年应该又跌了些。”
郁崇钦心想,好少,难怪会觉得徐孟瑶不同意。
这么一点钱,治完眼睛基本不剩什么。
说实在话,放在市场上,这个价格已经极为公道,抛开房子老旧不谈,近些年房价断崖式下跌,但是将心比心,当年买房首付掏光徐孟瑶和闻筠的家底,贷款还了十多年,用得闻筠起早贪黑的血汗钱,虽然一半是在还利息。
徐孟瑶织一件毛衣要花上两天时间,房子这一买一卖,亏掉的差价,她织一辈子的毛衣都补不上,何况她的眼睛不是百分百能够治愈,而这房子是她和闻筠半辈子奋斗下来唯一积攒下来的东西,是她和儿子后半生的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