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显而易见没在题目上。
闻徵忍耐着直到最后一道大题讲完,才停下笔,说:“知识点就是刚才讲的这些。”
郁崇钦醒过来神,对着满桌的稿纸有些吃惊:“讲完了,这么快。”
闻徵没吭声。
他从进门起就如坐针毡,不想多待一秒,二世祖还要嫌时间过得太快。
墙上时钟指针不紧不慢走着,距离约定的两小时的课时还差一截。
闻徵厌恶这二世祖,并不妨碍他感激郁家的巨额资助,来之前他妈妈徐孟瑶几番嘱咐,闻徵也做好了履行辅导功课的准备。
“这上面有哪道题目没听懂,你指出来,我再讲一遍。”闻徵。
郁崇钦当了十多年学生,应试底子还在。即便一开始懵着,闻徵提到解题思路乃至刚分析完条件,他差不多就唤醒记忆明白题目考的是什么了。
不过为了消磨时间,也未免扫学霸为人师的兴,郁崇钦随便点了一道题:“这个吧,你说的过程太复杂了,记不住,有没有更简单点的。”
闻徵第一反应,这大少爷又在找茬。拿过试卷查看,他眉头蓦然拧起来——
还真有更优解,怪他心思用在了别处上,一下没想到。
不知道该评价懒人有懒招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以这少爷的想法一定认为他在诚心藏私,闻徵顶着心理压力拿过稿纸,重新讲算法。预感到要被二世祖大肆嘲笑一番。
甚至……可能以此做借口,让他以后别再来了。
如果有得选,闻徵内心十万个不想来,但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里还是一沉。
父亲的抢救和后事把家中积蓄花费得一干二净,他一个学生,可以少吃饭、尽量不花钱,母亲医药费却还要仰仗着郁家的补课费。
郁崇钦看着他执笔的手背青筋清晰可闻,在稿纸上写下解答过程,一行又一行,详细得像在教刚开蒙的小学生。
感觉还怪新鲜的。
他以前算是师门大师兄,被导师当成高级牛马使唤,成天开组会、批报告、找学院批款项买材料,帮无暇分身的老师代课签到,给他们家孩子批作业当免费线上家教……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还要应付实验室一群脑回路奇葩的学弟学妹们。
如今倒反天罡,轮到他给一个高中生当学生。
不过能做到举一反三,主动提示解题思路,他应该属于老师们都喜欢的那一类型学生。
可是反观对方脸色好像更差了??
郁崇钦心想:笨了不行,聪明也不行,这大爷也是够难伺候的。
等时间终于磨蹭得差不多。闻徵起身收拾起自己的书本文具。
郁崇钦靠着桌:“我送你下去。”
闻徵很警醒,说:“不用。”
郁崇钦没理会他这句,打开房间的门出去了。走廊上行出一段路,不经意地侧过头,某个人身形清瘦,步履轻巧,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来到楼梯口,两边同时犯了难。
郁家房子的楼梯间呈回字型,厚重的实木栏杆,正中间上下贯通,挑空足有十多米高,自房顶垂下来一条流光溢彩的透明水晶灯。
自栏杆边往下看,狭窄的视觉体感将高度拉伸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郁崇钦在楼梯口前停住脚,错过身,本意是尊老爱幼照顾未成年,示意闻徵先下。
闻徵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那意思也很明显:你先,我后。
系统说:“他怕你把他推下去叭。”
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是开玩笑的,八成要死人。
郁崇钦哽了下,无言道:“‘我’应该没畜生到这种地步?”
“那谁知道呢。”系统说,“一个小时前‘你’还发疯给人按在洗脸盆里差点淹死。”
郁崇钦决定收回不那么畜生那句话。
但说真的,让他走在前头,闻徵殿后,郁崇钦心里也没有底。死过一次的阴影还在心头盘旋,卫生间那会原身也实打实被摔晕在地上。
重生来之不易,万一反派一个念头想岔,顺手一推给他送下楼去,那他死得也太冤枉了。
郁崇钦自如地收回脚步,年纪大了就是这点好,脸皮厚,反悔认怂一点没有心理压力。
“有电梯,坐电梯吧。”郁崇钦说。
“好。”闻徵客随主便,自然答应下来。
……
走到楼下,院子一阵动静,透过窗子往外看,原身的父亲,郁家一家之主郁向荣回来了。
两边在门厅处汇合,这里也显示出原身的聪明之处:他打人从来不打脸,饶是一小时前突发神经,闻徵被他拖进卫生间差点折腾死,这会儿一张脸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端倪。
甫一照面,郁向荣没给亲儿子什么好脸色,反而先招呼闻徵。
郁向荣十分感慨:“我这逆子家里没人治得了,给你父亲添了两年的麻烦,可惜没那个福气让你父亲看着他毕业,这下交到你手上,小同学,我可得好好跟你说声谢谢。”
闻徵勉强露出个礼貌的笑:“您客气了,郁叔叔,应该的。”
郁向荣浸淫商场多少年的老狐狸了,眉头微微一动,看出他脸色不对劲,瞟眼自家儿子,对闻徵说:“我这儿子混账惯了,成绩还有救没,你老实告诉叔叔,实在没法子也不怪你,有情况只管说出来,回头我教训他。”
郁崇钦做了些心理建设,见缝插针,喊了一声爸,按照人设表达了不满的意思。
郁向荣没好气道:“你别说话,没问你,让人家说。”
郁崇钦:“……”
闻徵抬眼,正撞见郁崇钦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阴沉,无奈的一哂,和世上所有在朋友面前被家长训斥的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以至于闻徵愣了下,不合时宜地走了个神,突然发觉二世祖有副上天眷顾的好皮囊,笑起来和煦温和极了。大大方方任人打量的模样极具迷惑性,仿佛一切惧怕人窥见的隐私勾当全与他无关。
倘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单从气质判断,闻徵会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个三好学生,好相处、讲礼貌。
火辣辣的触感自后颈处鲜明起来,闻徵回忆起在卫生间对方如何强硬摁着他的头浸在冰凉水池。大相径庭的现实,让人不寒而栗。
闻徵匆匆扭开头,低声道:“一切都好,郁少爷很聪明,也……很好学。”
郁向荣:“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叫名字。”
闻徵视线离开郁崇钦,镇定不少,致意道:“郁叔叔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应该我说谢谢才对。”
提到他家里,郁向荣不胜唏嘘。问过他几句母亲近况,闻徵礼貌又周全地答了。
郁向荣叹道:“你父亲教出了个好儿子啊,可惜……”
说起逝去的父亲,闻徵勉强提了下嘴角,眼底不见笑意,只有一片凄然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