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看得见自己的痛苦，却偏要移开视线，恍若未察。

苦海无边。程琰只要一想到日后漫长的、数以十计的光阴里，裴霖每时每刻都有机会让她泡在眼泪里沉浮，她就痛苦到仿佛被扼住喉咙，将要窒息。

有些话，一旦开了闸子，便在两人之间覆水难收。

裴霖被她鞭辟入里、毫无保留的剖析击中，那骄傲的脊骨有些颓然地弯曲。

但程琰此番的言论并没有来到尽头，她斜眼冷漠地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有些脱力般撑着额头的男人，由心而发地发出一声冷笑。

“你记恨我没同你商量，没同你打过招呼便任性执拗的退了婚。你觉得我嘴上说着去江宁养病，结果没多久就同旁人定了婚事，你觉得我害你丢了面子，让你这个天潢贵胄成了洛京城的笑话……”

“那有任何人知会我了么？！有任何人知会过我，有一天，我会在寒冬腊月，会在元宵节灯会被人推到河里去么？！”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招惹了柔善那个不可控制的疯子，凭什么？凭什么付出代价的却是我？就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么？柔善她心悦你，她喜欢你，我管不着她，她不惧怕流言蜚语，顶着不知廉耻的名头还要往你跟前凑，我是看她不顺眼，但我也管不着她——”

“那她又凭什么来伤害我？她喜欢你她大可给你下药，她大可跑辽北去自荐枕席，她要不要脸面，与我何干？若她真算计到了你，我再是不愤再是不平，也得点头允她进门，私底下，恐怕还少不得夸她一句女中豪杰，竟然能算计得了裴霖你呀——”

柔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三年前她推自己下水时，程琰就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了。

可明明是裴霖招惹的这个疯子，凭什么最后付出这么惨痛代价的只有她？！

高烧不断、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偶有清醒的时刻，程琰脑海中闪过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恨裴霖啊。

她好恨裴霖啊。

——可是为什么她已经如此怨恨裴霖了，却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思念呢？

辽北的冬天这么冷，裴霖在军营能休息好么？随军的侍从得不得力？他会不会被冻着？他的手长得这么漂亮，可千万不能生了冻疮，暴殄天物呀……

滔天的愤懑就在这极与极的纠缠中无处发泄，日复一日渗透到骨子里的痛苦折磨几乎要吞掉程琰的所有理智与思考。

她站在天旋地转的房顶，看着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仿佛濒死的野狗般的自己，旷远而幽冷地想，好可怜啊。

她都这么可怜了，若是还不能得偿所愿，嫁给裴霖，那她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可是，每每回忆起裴霖明里暗里对柔善的纵容，程琰又短暂地理智回笼。

闹到这样的地步，她还要嫁给裴霖的话，似乎就更可怜了——柔善欺负她，裴霖欺负她，就连她自己伤疤还没好就要忘了疼——她自己也欺负她。

两种孑然不同的选择日日在她心间盘旋，程琰病得深切，每日十二个时辰，清醒得还不到六之一二，可就这样短暂的、清晰的时间里，程琰都感到自己在痛苦的抉择中沉沦。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来煎人寿。

她于夜间惊醒，忽而做出了选择，自床榻间挣扎而起，不顾侍女的劝阻，披着袍子，披头散发如同恶鬼般于寅夜奔至母亲居住的平心堂。

她恍如陷入痴瘴般扣开落锁的院门，只为了亲口对母亲求出那一句：我要退婚。

程琰一吐平生愤恨，实打实感受了一种自内而外的轻松写意。她拢了拢衣襟，扶着栏杆，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重酝的后劲此刻慢慢涌了上来，她开始感受到手脚发软，仿佛踩在了棉花上。

但是程琰并不后悔。她不是饮多了酒，酒后失言才同裴霖说这些的，她是需要有酒壮胆，才有勇气同裴霖说这些的。

她很清楚，骄傲如裴霖，在自己说出这样一番堪称诛心的肺腑之言后，便彻底断送了两人之间那最后一丝一缕似有若无的可能。

她抬高下巴，居高临下，有些倨傲地看着少年头顶的发旋——裴霖有两个发旋，按民间的说法，这是桀骜不驯、天生反骨的人。

程琰只有一个发旋。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心甘情愿被裴霖驯化。

垂眸理了理裙摆的褶皱，程琰留下今日的最后一句话：“我并不后悔同你退婚，这不是任性，而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你若是还要记恨我未曾提前告知你，那你便记恨吧，于此事，我也问心无愧，真要让我论上一论，我只能送你四个字——”

“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