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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轰鸣,不似冬日凛冽,也不若夏季暴戾,在云间闷闷发出几声响。叶翻飞,帘幕动,细雨方落。淅淅沥沥,雷声裹挟着水汽,带着湿漉漉的、泥土的腥气,飘然漫入窗棂。
电光乍破,天地一片惨白,程琰猝然睁开眼睛。
“啊——”
她于睡梦中惊坐而起,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
垂下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未覆一物、赤裸裸暴露在外的手腕,恍惚间,仿佛看到淋漓的鲜血。
滚烫的、猩红的、洒得遍地都是的,她自己的血。
抬手,情不自禁地向手腕内侧,崎岖歪斜的伤痕探去,指腹初初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便如同被火舌燎到般猛地一缩,到底还是不愿多看,掩好衣袖,整理平整。
眼不见,心不烦。
这是她常年掩盖在绡纱或是腕钏下的,不可言说的秘密。那几道杂乱深红,横亘在她手腕上,任用尽了天底下的灵丹妙药也无法抹去的狠厉印记,如同一道天堑,冷酷地将她分隔开来。
那一头,是天真无邪,满心满眼只有情郎的程琰,这一头,是死里逃生,从阿鼻地狱中跌跌撞撞走了一遭的程琰。
她与她,远隔万水千山。
宿在外间的月桂听到动静,提着小灯,轻手轻脚走进来,看到拥被坐着的程琰,不由一怔,小声问:“姑娘?”
程琰以掌根托着额,低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方才轻声应道:“无事,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
车轮碌碌响,程琰怀里揣了个暖和和的手炉,歪在软榻上,睡得昏昏沉沉。
近来多惊梦,夜里总睡不安稳,程琰担心养成佐安神汤入眠的恶习,愣是不愿多饮汤药,于是便换得白日里眼皮打架,一窝到暖和的地方便开始会周公。
春雨贵如油。洛京城接连半月丝雨如绵,轻易打不湿衣裳,却如同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滑又泥泞,若非必要,程琰实在不愿出门。
轮轴轻转,滚了不知多少圈,方才抵达与秦羽薇、盛芊芊约定的相会地点,月桂细声细气叫醒程琰,后者抬手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问:“到了?”
月桂跃步下车,一面转身回首撩起车帘,一面回答:“秦夫人拜帖上留的就是这个地址。”
程琰点点头,搭着月桂抬高的手臂,轻轻巧巧下了车。
半月前遭逢的那桩祸事,事到如今还令宁夫人心有余悸,程琰出门亦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驱车的车夫换了身强力壮的府兵,还额外多带了一名武艺高强的护卫,两名彪形大汉腰间佩剑、神色冷峻地坐于车前,震慑得路人纷纷绕道而行。
程琰抬头瞥了一眼顶上‘南山居’几个飘逸遒劲的大字,心下思索着,脚步却并不停歇,甫一入店便有文雅侍女笑盈盈地迎上来,月桂表明来意,前者便婉言应对,娉娉婷婷领着主仆二人往楼上去。
地面通铺青灰色金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亮平整,踏步而上,如履镜泊,阳光斜照入厅,穿过镂空雕花的紫檀屏风,映得满楼光影扶疏。月白的素色纱幔萦绕悬挂,其上以锋芒毕露的飞白体写着诗句,花窗未闭,风一吹,纱幔飘动,上面的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此处雅集程琰从前闻所未闻,但眸光轻扫,瞥见楼梯转角处的置物是粉青釉梅瓶,釉色纯净,温润如玉,与她房中那支产自官窑龙泉窑的瓷瓶别无二致,足以窥见此楼背后的东家大抵有官宦背景,又见整体装潢雅致秀丽,不似普通商户品位,猜想应当是盛芊芊选定的场所。
“你俩怎地选定了这么个地方?七绕八拐,着实不好找——”引路侍女于楼梯口止步不前,程琰无心多问,只当是此处规矩,因着是秦、盛二女相邀,一时间也未拘泥规矩,轻笑着推门而入。
待看清屋内景象,程琰唇角的梨涡立时淡了下去。
“……怎么还有人不请自来。”她凉凉讥讽一声,以眼神示意身后的月桂进屋关门。
临窗置一张乌黑油亮的檀木长桌,以整张木料所制,并未繁复雕饰,只刻有极简古朴的流云线条。
案上摆了一整套黑釉金边茶具,釉色沉郁如墨,光润内敛,恍若玉质,正中一只提梁壶置于红泥小炉上,袅袅娜娜吐着丝丝烟气,旁列几只小茶盏,半盛着澄澈透亮的蜜色茶汤。
秦羽薇与盛芊芊并肩而坐,前者等得百无聊赖,倚着窗棂默默欣赏自己才染的指甲,后者身下垫着松软厚实的褥子,腰后还放了个猩猩红引枕,正手持茶荷挑拣着瓷罐着形态不怎么良好的茶叶,将其排兵布阵般在桌面上铺散开来。
见到程琰推门进来,两人先是眸光一亮,旋即又挤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笳音你来啦……”秦羽薇半是无奈半是心虚地同她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