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人?”程琰微讶,越州距离洛京何止千里之遥,“怎么会离家这么远?”
素蘅抿抿唇,垂下眼帘,道:“家里遭了灾,随家人北上逃难辗转至此……”她语调越来越低,显而易见是回忆起了伤心处。
唐妈妈见状,适时附到程琰耳畔,轻声补充道:“素蘅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家里原是凤城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小有薄产,被一场水患给毁了,爹娘都死在灾后的疫病里了,她跟着姐姐姐夫北上,带得家资耗干净了,弟弟妹妹又生了病,她才到咱们府上来的。若非是肯签死契,像她那般大才进府的,哪能拨来侍奉您呀?”
程琰恰如其分地微微启唇,露出惊讶的口型,以手背掩唇,反问:“死契?”
唐妈妈笑眯眯地点点头:“先让素蘅在您身边服侍着,若是您用着顺手,婆子我再将她的身契给您送过来。”
倒是一副十足为程琰打算的模样。
程琰懒得和她掰扯所谓眼线、干涉之事,总之宁夫人手伸得再长也不会害她,况且她和纪涟‘假夫妻’之事到底理亏,在宁夫人跟前也是直不起腰杆说话的。
于是程琰也笑:“妈妈考虑得真周到。”
……
凤仙楼内,一片笙歌漫漫雅乐,自是洛京好去处。
位于顶层,从不对外开放的一处天字号包房内,凤仙楼明面上的东家江钰却是满面阴沉,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显而易见地心烦意乱。
“……你到底在想什么?怎地没同我知会一声便偷偷跑回洛京来了?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被他训斥之人半点不恼,只轻“啧”一声,捻着茶盏送至唇边虚抿一口,方才不紧不慢道:“你做什么如此着急?越州离洛京这么远,我还能是一个人跑来的不成?正非到北边来查账,婆母让我陪着他一道,省得我这还没过门多久,就给添几房姨娘。”
“有哥哥在,何家敢这么对你?”听她提及‘正非’这个妹婿,江钰容色稍霁,但眉宇低沉,怎么也算不得开怀,一面打量着妹妹的神情,一面猜疑道:“你……真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来的?”
这突然造访凤仙楼的不速之客,便是江钰一母同胞的亲妹,从前也是程琰、裴霖相熟之人的江琉璃。
她容貌稍次于英朗鲜亮的兄长,但也生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一双妙目圆而温润,看人时总含情脉脉,很轻易便能惹得人心生怜惜。
只有江钰知道,自己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妹妹,可是生了一颗不容小觑的七窍玲珑心,若非深知江琉璃过人的聪慧,他当初也不会冒着得罪镇国公府的风险,暗暗支持江琉璃攀龙的心思。
也正因如此,他乍然见到嫁回越州的妹妹才会这般又惊又惧。
江琉璃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她生得清丽如茉莉,即便是这样的神态也显露不出刻薄,反而有种林中小鹿般的清新娇嗔之感。
“我能听到什么?我在何家谁给我通风报信?我的人,你前两年不是全给我收回去了么?”因着舟车劳顿,江琉璃面对兄长自然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实情绪。
江钰并不认为自己遏制江琉璃的野心有什么过错,因而并不将这绵里藏针的怨怼放在心上,见妹妹确实毫不知情,暗暗松了一口气,只道:“正非这会在城里么?你们要在这边待多久?”
江琉璃道:“他在京畿周边查账呢,反正你就在洛京,我就先过来找你呗,何正非估计还得过段日子再过来。”
江钰点点头:“你带了多少个人进城?前几日城里出了大动乱,你的人最好莫要胡乱走动。”
江琉璃随口报了个人数,点头应了,只抱怨道:“我晓得出了乱子,进出城门查得可严了,马车行李里里外外翻了一通,我报你名字都没用。”
江钰心想,何止报我名字没用,你报谁名字都没用。但他并不想和江琉璃多纠缠这一话题,于是简单提了两句,便要略过。
反倒是江琉璃敏锐得很,从他这三言两语中便品位出什么,笑着问:“是晋王手下出的事吧?倒是稀奇,他领兵打仗都省得,怎地回京领着神策军还能出纰漏?”
听她提及裴霖,江钰先暗瞪一眼,随后摇着头解释道:“洛京城人口纷繁复杂,即便是裴霖,也做不到一一排查,万无一失。”又说,“你回越州又有些口无遮拦了,这是洛京,天上掉块牌匾下来砸死四个人,三个都有官身,你紧紧皮,莫要祸从口出。”这是在点她刚刚编排裴霖那话。
江琉璃闻言撇撇嘴,并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