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一会少跪些时间,仔细着膝盖,咱们每年都给观里捐这么多钱,又是庆生,又是塑像,西王母娘娘她最知道您虔诚笃信的,您给她老人家把意思传达到行了,她会保佑女儿的。”
唐妈妈守在门口,附耳仔细听着里边的动静,闻言领着原本在庭院角落里安静当鹌鹑的月桂和青荷一齐入内,后者屏息凝气,垂着眼迈步而入,施施然站到程琰身后。
宁夫人不咸不淡地晲了两婢一眼,只道:“我瞧着你这俩丫鬟似是有些忙活不过来,一会唐妈妈针线房的素蘅给你领过去吧,正巧你房里那几个针线都一般,素蘅恰好补这个缺。”
月桂与青荷不敢置喙,只是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宁夫人这话听着轻飘飘的,落在两个大丫鬟耳朵里,显而易见是在敲打她们办事不利。
程琰微微颔首,没拒绝,只是说:“我屋里也没什么多的针线活,您将素蘅给我,可是有些屈才了。”
唐妈妈笑着接:“三姑娘这般宽厚温文的人,素蘅能来伺候您是她的福分。”一面说着,一面代宁夫人将程琰主仆送出门。
夜色微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潮意,程琰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一只骨节如玉的手轻轻接过小丫鬟递来的六角提灯,出了院门,她的脸色又恢复了来时的冷淡。
“妈妈跟在我母亲身边,也三十多年了吧?”
唐妈妈服侍主母多年,在国公府素有体面,便是世子夫人安氏也从来不敢给她脸色看,看着自家小姐冷淡的面庞,又想到程琰来时压制的薄怒,心下一转,便猜到了几分缘由,拢拢衣袖,摆出极谦卑的姿态:“是也,姑娘记得不错,婆子跟着夫人快三十七年了。”
程琰“嗯”了一声,将垂落的青丝拨到身前,葱白手指绾着发尾绕了几个圈,似是漫不经心:“您好像只生了一个女儿?”
唐妈妈眸光微动:“是。”
“哦……”程琰仿佛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忽而抬手,将提灯抬高,柔和的光线直直自唐妈妈胸口处照映到下半张脸,夜色之中,显露出几分可怖,程琰歪着头,漂亮的杏眸中直勾勾地盯着唐妈妈:“——那薛妈妈呢?我记着,她好像生了两个儿子,对吧?都在府上做管事么?”
原来是要问薛妈妈。
唐妈妈心神稍敛,猜到大概是薛妈妈招惹到了三姑娘,语调平顺地答道:“姑娘没记错,薛妈妈的两个儿子,宋大管着厨房的采买,宋二帮夫人打理田庄。”
“这都是肥差呀……”程琰闻言感叹道,深深看了唐妈妈一眼,“行,我晓得了,妈妈停步吧,一会还得有劳您再跑一趟听雨轩呢。”
唐妈妈有些不明所以地回了平心堂。
三姑娘素来不是个好管事的人,突然平地惊雷般提及薛妈妈儿子的差事,显而易见,定是薛妈妈得罪了她,她琢磨着要找人出气呢。
——可是,要同薛妈妈通个气么?
做到这个位置上,唐妈妈自然已修炼成了人精,她看得懂三姑娘走之前的那个眼神。一面琢磨着,一面提步朝着小厨房去,她可记着宁夫人的叮嘱,要给三姑娘煎贴安神药送过去。
刚领着小丫鬟将紫砂陶罐煨上,就见那思量中的薛妈妈跨过门楣,扭着宽胯施施然行步至唐妈妈跟前,先横了对方身旁不长眼的小丫鬟一眼,一面伸着脖子作势要去看煎的什么药,一面开口试探道:“阿琴,一会我帮你送药过去吧,你今儿也辛苦了。”
唐妈妈捏着帕子净了手,微笑婉拒:“我这日日围着夫人打转有什么可辛苦的?夫人心中惦记姑娘呢,我一会得帮夫人亲眼瞧瞧,不然呐,今儿夫人怕是睡不落觉。”
薛妈妈闻言露出讶异的神情,甩了甩手帕,道:“姑娘今日真吓着啦?怪不得呢,我就说我去传话的时候姑娘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呢……”
唐妈妈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一眼,道:“可不是么?夫人一见到姑娘那小脸惨白惨白的,可就心疼坏了。”
“哎呀!”薛妈妈有些懊恼地一拍大腿,状似爽利地开口,“这怪我!只想着夫人在气头上,得赶紧把姑娘叫过来,倒是没仔细看姑娘脸色如何……早知姑娘今儿遇到陷事,我哪会这么不开眼地叨扰她一趟!”
“事出有因,姑娘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唐妈妈淡淡道。
“呵呵呵——”薛妈妈僵笑两声,只疑心对方意有所指,还欲再问,就见自己的小侄女念儿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显然,是找自己有事,再看唐妈妈这不冷不淡的态度,心知不是什么良好的谈话氛围,随意闲扯两句,脚步一旋,自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