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欲走,“洛川”却拉住了她。
“我,我不能睡。”“洛川”的双颊烧得滚烫,伸出被外的手上全是汗渍,而那对失神的眼睛里,已滚下两滴泪来。
“我不想走,倪青。”
“这个世界太好了,好到当做梦都不敢相信。”
“见过天堂的人,是不会想回到地狱里去的。”
“我怕一闭上眼,就要回到那个世界去,那个冰冷的,恐怖的,煎熬的世界,我不想回去。”
她脸上每一条肌肉的走向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她仍在说话,说得越来越快:“我知道我这么想很自私,我不是想取代你的洛川,我也想让她安全回来,让你们团聚。我讨厌我自己,但是你的洛川和我不一样,她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我只是……只是想让时间变得更慢些,哪怕多一个小时,十分钟,一分钟,只要能让我再看看这个世界,把它记在脑子里,留一个模糊的念想,我就满足了。”
在“洛川”开口的下一秒,倪青就已回了身。她蹲下来,细细擦去“洛川”脸上的汗与泪,就像前世无数个长夜里,她曾幻想的那样。
倪青握着她的手,眼中闪着疼惜:“不要逼自己,洛川。”
“不管你能不能记住,四年之后,你都会变成我。”
“你不需要羡慕我,因为你很快会遇到你自己的洛川,和我一样,爱她,也被她爱着。那是只属于你的人生,你值得拥有它,值得拥有我拥有的一切。”
“倪青。”可“洛川”的神色并不因此而缓和,她的眼里仍没有光,“如果,我不是你呢?”
“如果我来自第三个平行世界,如果我根本没有重生的机会呢?”
她攥紧了倪青的手,疲弱的皮囊之下,内心的恐惧再也无法被压制被掩盖:“如果我注定只是洛川而不是倪青,我……我该怎么办?”
“洛川”的问题令倪青惊讶。
现在的她并不恐惧未来,因为她有洛川,有家人,她知道未来不会是厄运。
可对于“洛川”,对于这个不知是否还会有明天的自己,对于这个每日在自毁和贪生之间徘徊的自己,她孤独地游走在黑暗的边缘,不知道那一刻便会被彻底吞噬。
当这样的人短暂地见到光明时,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欣慰,而是因自卑自厌引发的恐惧——她害怕世界吝啬,将她的灵魂拒之门外,不得超生。
这问题很难回答。倪青的诞生本就是宇宙中亿万分之一的偶然,并且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懂自己为何得以重生。倪青无法向“洛川”保证任何东西,因为未来本就无从预测,哪怕万分之一的偏差,也可能将“洛川”的生命推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洛川”的担忧很有道理。
但,她所恐惧的那种未知,真的是坏事吗?
倪青摩挲着“洛川”手上的淡色胎记,反倒微笑:“那就更好了,因为那样,你就能获得一样我也没有的东西。”
“什么?”
“自由。”
“洛川”的瞳孔隐蔽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
“凭心而论,我不希望你做我。”倪青真诚说道。
“我两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搞垮组织。我前世因此而死,这一世也险些死于非命。多年以来,为了这一个目标,我都活得很累,我不想你也走一遍我的原路。”
“我们都是洛川,但我们都不一样,我们都有各自的追求,你可以变成我,但我不该是你的理想。”
“我们的人生是很广阔的,洛川。我做了刑警,我的洛川当了编剧,你也能走出一条和我们不同的路,一切只在你自己的选择。”
“洛川”沉默了很久,那双垂下的眼睛里不再有泪,只有高烧带来的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的短暂涣散,以及被巧妙地藏在其后的,被温暖了的动容。
半晌,当她再度抬眼,仍是那个倨傲的、吊儿郎当的洛川:“你不去做幼师真是可惜了。哄小孩子的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倪青耸肩,伸手去探“洛川”的头发:“我怎么说也比你大了二十岁,把你当小孩也没什么问题吧。”
“洛川”努嘴,偏头躲过她,主动松开了倪青的手,将她往外推了下:“去煮粥吧,我真的该休息了。”
…
“洛川”没能喝上粥。
当倪青端着粥和小菜回到卧室时,她已睡熟了。
倪青放下托盘,又一次去探“洛川”的额温。
然而,她的手背只触上了一片冰凉。
下一刻,困意骤然来袭,倪青来不及抵御便被裹挟,沉沉地合上了眼皮。
再次睁眼,身下是松软的床垫,手中纯棉睡衣的触感与洛川健康的体温一起传来,本是与无数个平常早晨无异的感觉,懵懂间,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忘记了似的。
手掌随着精神的惯性继续向前,肌肉记忆驱使着倪青将洛川纳入怀中,她的爱人在这时从睡梦中醒来,缓慢地翻身,两人的额头轻轻相碰。
“倪青,”洛川的眼睛还未摆脱睡意,但在满室的黑暗中格外晶亮,“我做了个梦。”
“好巧,”倪青说,“我也做了个梦。”
“只是……我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个世界,M国。
穿丝绸睡衣的洛川从酒店床上惊醒,心脏惯常跳得很快,肠胃阵阵痉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钝痛。
她扶着额头,让自己昏沉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
记忆里,她应该做了个梦,是个离奇的美梦。
空气寒凉,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茫然四望,昏暗的客房里,一切都是冰冷。
她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枕头,捕捉到一点还未消散的温度,然后拨通了下属的电话。
“姐,您醒了。”
“给我送一碗白粥上来吧。”
“白粥?”
“嗯。”洛川屈起腿,望向窗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光亮。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人还欠我一碗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