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评价些什么吗?关于我画的这些。”
“我刚才以为你是想用画来复述我的过去,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洛川转眼珠子:“从何说起?”
“这部分和我告诉你的不一样。”倪青指着纸上倒地的狮子,“这是你为了故事连贯而做的艺术加工,还是——你对我讲述的故事的真相还原?”
洛川浅笑:“你指的是你在国外的那段时间吗?”虽是问句,却没给倪青回答的空子。
她将手肘搭倪青的肩上,语气慵懒却锐利:“故事里的那个人很惨,但她太被动了,那不是全部的你。”
倪青的视线落到洛川近在咫尺的唇上,压低嗓音问道:“那你觉得,真相该是怎样?”
洛川抬眼:“画里那样。”
倪青看了洛川一会儿,笑了:“果然不能和你玩文字游戏。”
“没错,我先前为了让你退缩,刻意挑出了那段故事里最富冲击性的部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悲的拜金女形象。以为说出这些,你也会像很多人、甚至我自己一样,本能地觉得我脏,虽然有同情,但更想远离我。”
“但你没想到,我不仅没有那么想,反而因此生出了更多的依恋。”
倪青苦笑:“遇上你这面镜子,我的二十年倒像是白活了。”
她低头看画中潦草的“蟒蛇”,手指擦过几条组成“小狐狸”的早已干涸的墨迹,眼中存着的并非释然,而是一种篝火熄灭许久后仍在黑夜中闪烁的危险星点。
“那时候的我精神远比现在混乱,时而自我了断占领高地,时而又不惜一切地苟活。当这两种极端的意念混合起来时,就变成了毁灭的欲.望。”
“简单来说,就是想找些东西,给我这条烂命陪葬。”
“那个雪夜,是我通知了□□庄园的位置,也是我告诉了他们守卫的情况,我知道他们最后会把我灭口,可我不在乎,我只想看见流血,谁的血都没关系。”
“但我没想到,那天的庄园里不止有这一波势力。”
“言颜。”洛川直视倪青的眼睛,“和你在一起的那位高官,是言颜的目标。”
倪青的眼皮惊诧一抬,随即笑了:“没错。”
“师傅她原本并不打算救我,□□出现后,她以为行动暴露,撤出了庄园,潜伏在远处静观其变。”
倪青轻轻抚摸洛川的脸,笑得温柔:“然后,她看见了我的脸——一张长得和年轻时的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
“不论她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从冰河里救起,她对我的好都是真,我两辈子都不会忘记。”
洛川望见了倪青眼底的泪光,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所以后来的事情……”
“嘘。”倪青眨了下眼,缓缓摇头:“等把故事写完,我会告诉你事情的全貌。”
——毒蛇帮的老大是一条眼镜蛇。它把尾巴放到小狐狸的头顶,说:“以后,你就是一条毒蛇了。”
——小狐狸剪掉了自己的胡须和耳朵尖,把獠牙露在外面。
——小狐狸向蟒蛇学习捕猎。
——小狐狸吃蝎子和蜈蚣。
——小狐狸身上有很多伤疤。
——眼镜蛇送给小狐狸一颗毒牙项链。
——小狐狸变成大狐狸了。
——动物们都躲着大狐狸。它们说大狐狸是坏狐狸。
——大狐狸流了泪,大狐狸说:“我不在乎。”
——大狐狸的胡子长回来了。
——大狐狸不喜欢自己的短尾巴。
——大狐狸的毛发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白了。
——中毒而死的猎物总是很痛苦,大狐狸不喜欢这样。
——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毒蛇们纷纷冬眠。
——大狐狸在雪地里奔跑,泛着绿光的项链扎进了大狐狸的胸膛。
——大狐狸晕了过去。
——大狐狸以为自己死了。
——大狐狸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大狐狸看见两个人类。
——“好可怜的狗狗。”人类抚摸大狐狸的脑袋,“以后你就有家啦。”
——大狐狸不是狗狗,大狐狸不想要家。
——人类的手掌好温暖,大狐狸开始摇尾巴。
——人类给大狐狸准备好吃的食物。
——人类给大狐狸准备温暖的窝。
——大狐狸不会汪汪叫,但人类不在乎。
——大狐狸学会了接飞盘。
——大狐狸会笑了。
——人类带大狐狸去公园。
——人们都喜欢大狐狸。
——大狐狸可以扑蝴蝶。
——大狐狸可以在地上打滚。
——大狐狸可以吃完所有食物。
——大狐狸喜欢人类。大狐狸害怕被赶走。
——“我不是狗狗,我是狐狸。”大狐狸对人类说。
——人类听不懂,人类给了大狐狸一个大大的拥抱。
笔落,泪落。
明明画得无比潦草,明明只是三言两语,明明故事早有预料,明明结构并不精巧……
可为什么……这样想哭?
画里的狐狸被拥抱着,画外的人,亦被温暖包裹。
“洛川,”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而另一个她说:“最好的永远是下一份。”
——下雨天,披着雨衣的大狐狸看见野狗在欺负一只小猫。
——大狐狸赶走了野狗,用自己的身体帮小猫挡雨。
——小猫长得很像小狐狸。
——大狐狸给小猫梳毛,小猫亲了大狐狸的耳朵尖。
——大狐狸用肚皮给小猫取暖。
——“这里是家吗?”小猫问大狐狸。
——“是的,”大狐狸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结束了吗?”
“我的画结束了,但故事没有。”
“我想……给这只小狐狸起个名字。”
纸张如白鸽翻飞,故事向过去倒流,在画本的最开头,在封面大写标题的反面,多了一个签名:
——Sherly
这是她的故事。
之后,会是她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