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辞墨指着那崖,歇斯底里,“你去啊!宋澈!你去啊!!!”
日久经年积累的恨意与痛苦仿佛要将人硬生劈开,情绪的巨大波动,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胸口剧烈起伏着,师辞墨听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恨意满腔,还想继续骂过去,要将这些年不明不白的纠缠不清全骂回去才好。
于是猛的抬眸,张口。
映入眼帘的,是对面人瞬间白了的脸。
“……”
她看着那人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淬毒般的指控冻结,脸上褪尽血色,便苍白的近乎脆弱了。
风刮过,一个寒颤,大脑好像才清明。一瞬间,喉咙弥漫开了熟悉的,恶心粘稠的腥甜。
师辞墨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胸腔空荡荡,像被掏了内脏。呼啸的山风灌进来,刮得又冷又疼。
……我都在说些什么?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样,我……
够了。真的够了。
唇开始细微打颤。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不想再听任何关于“道”的空洞言辞,
她只想离开,回到清寂峰的小院,好好洗个澡,上完旧伤的药,就可以躺着床上,窝进被子,处理今天未完的卷宗,然后睡觉休息,明天她还要去巡查,再抽时间练完上次那点剑诀,弄完暮央雨的课业,冷千秋后天还要抽查她……
于是师辞墨迈步了。
有些虚浮,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过分的崖边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掠过某道沉默的身影,衣袂相错,带起细微的风声,拂过彼此冰凉的手背。
“……你看着清瘦了。”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叹息,从背后飘来。
师辞墨步伐顿住。
“我记得你小时候……底子就弱,你容易发烧,一病就会反反复复拖沓许久,你不肯来太微,我那时便总想着,你修炼后就不用受这些凡间疾苦……结果这些年,你脸色似乎总比上次见都更差些。身子骨……也似乎越发不比从前。”
“清寂峰这般苦寒,执法殿事务又劳神费心,你进了执法殿,更加再没见你展颜过,我问亓官梦竹,她说你一半是旧疾,一半是心病,心病难治,牵扯着身上的伤,更是难养好。”
“我今天来寻你,”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努力平复却依旧泄露了几分紊乱的气息,“本不是想同你说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宗门小比时,秦师妹……秦凌萱找到我,说你与她交手时,气息有异,似有旧伤未愈,她懊恼自己切磋时下手没了分寸……我……”
“我只是想来瞧瞧你,看看你的伤……看到又觉得,这千仞崖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想叫你添点衣裳。但我好像又惹你生气了。”
“那些灵宠……不管是金元宝,还有那些蚂蚱,发光的贝壳,那窝灵鼠……同门的聚会你几乎从不参加,总是独来独往的,暮师姐是说你喜静,不爱和人打交道,我那时看着你总是一个人,待在清寂峰那片竹林里,对着那些埋着师兄师姐的土堆发呆……我看着……觉得你好像很寂寞……”
“清寂峰这么冷,这么静……你不住在弟子居地界,就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山头……就连暮师姐她们,你好像也总是保持着距离……若是人不行,我便想,送些活物给你,想添点生气,让它们陪陪你也好,只是,我好像总是弄巧成拙。送你的,似乎总是不好。”
“小时候见你那会,我还没学会怎么和人正常相处,看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我便想逗你开口。你不知道你生气时,眼睛很亮,脸上也会有颜色,我当时印象里这就是个高兴的表情,我阿爹每每见了我母亲就是这样,我便以为,你也是高兴的。可后面我才发现搞错了,好像你们都不是那般,我真的,总是想看清,又总是搞不懂……”
“你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送你衣裳,你说有弟子服。送你吃食,你总是拒绝。跟你说话,你大多时候只是沉默……我想靠近你,却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路。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太近了,你嫌烦,远了……远了,好像也就这样了。我好像总是做得不好。分寸这种东西,于我而言,太难把握。”声音愈发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澈没有回头,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一般,强行抵着对方下颌挑起,求一个答案。只是这么多年了,她不用看,也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但也已经没小时候那么不识趣,我今天来找你只是……”
她抬眸,眼神有些空茫,甚至有些困顿的迷惘,看向崖边,又看向了某个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
“只是……一下不知道该去哪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