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罗紧紧抓着酷拉皮卡的衣袖,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不再只有恐惧,而是多了一种被点燃的、名为责任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仍带颤音,却异常清晰:“酷拉,我们去东边!
我记得初弦说过,向阳的缓坡附近更容易找到干净水源!”
酷拉皮卡看着派罗眼中那份强撑的镇定,又看向父亲和大长老凝重的侧脸,最后望向那片焦黑的、云初弦消失的方向。
他湖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重塑。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冰冷:“嗯!走!”
夜幕,比想象中更快地降临。
这片陌生的森林,夜晚比窟卢塔更加深邃和危险。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营地中央燃起的篝火,顽强地跳跃着,在巨大的古木和藤蔓投下的幢幢黑影中,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明。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其旁的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空气中飘散着烤制简单肉干和野菜汤的寡淡气味。
疲惫和伤痛让大部分族人早早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沉沉睡去,只有负责守夜的族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深处。
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死寂,引得守夜人瞬间绷紧神经。
酷拉皮卡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篝火边缘,远离了人群的呼吸声。
跳跃的火光在他湖蓝色的眼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却无法驱散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希拉送给他的那本《猎人冒险记》。
厚重的书页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封面上那个代表着“自由”与“探索”的猎人标志,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他缓缓翻开封面。
粗糙的纸张上,描绘着“无人之海”的深邃漩涡,“魔奇亚山脉”的巍峨雪峰,“黑暗大陆”那扇不详的巨大门扉……希拉兴奋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猎人!是世界上最自由、最了不起的人!他们追寻财宝、遗迹、稀有的生物……或者仅仅是未知的答案!”
自由?了不起?追寻未知?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多么……致命的天真!
他曾经对外面广阔世界的憧憬,如同初生的幼苗,在这本描绘着瑰丽冒险的书页中疯长。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这幼苗就被连根拔起,浸泡在族人温热的鲜血和云初弦舍身断后的硝烟里!
那些描绘着奇异生物和壮丽景观的插图,此刻在他眼中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猩红的伞剑、毁灭的光束、族人惊恐扭曲的面容!
火光映照着书页。
酷拉皮卡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书页边缘,指甲深深陷入纸张,在描绘着“魔奇亚山脉”的那一页上,留下几道弯月形的、仿佛要撕碎这虚幻美景的深刻痕迹。
那些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画面,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自由?他们的避世,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灭顶之灾!是云初弦用命换来的仓惶逃亡!
了不起?那些拥有“猎人执照”、享有特权的猎人,在他们最需要守护的时候,又在哪里?!
是袖手旁观?还是本身就是掠夺者?!
追寻未知?这未知带来的,是贪婪、是觊觎、是毫无理由的屠杀!
是家园化为焦土!是亲人永隔!
书页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篝火跳跃的光芒之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森林。
云初弦最后的身影,在血色符阵崩碎的光芒中,挺立如枪……然后被毁灭的光芒吞噬。
她深灰色的长辫,似乎还在眼前飘动。
初弦……
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恨意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爬出,在他心底最深处,一字一句地刻下,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族人的血和她的牺牲:
“我要成为猎人。”
“不是为了追寻什么该死的未知!”
“是为了……”
他湖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跳跃的火焰,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熔岩在涌动、在凝聚。
那熔岩的颜色,不再是纯净的湖蓝,而是……一点一点,被仇恨和决绝染上刺目的猩红!如同族人泣血的眼睛!
“……找到他们!” (那群戴着逆十字的恶魔!)
“……一个不留!” (每一个沾满云初弦鲜血的刽子手!)
“……杀光他们!” (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
最后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入骨髓,带着无尽的寒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却再也无法照亮那已经沉入无边黑暗的心湖。
那本《猎人冒险记》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书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象征着他过往天真世界的彻底崩塌。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片庇护了遗族的陌生森林,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篝火旁那个紧攥书卷、瞳孔深处正悄然凝聚着血色风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