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泥土深处翻涌的腐朽闷热,还混杂着某种陌生草木特有的、带着辛辣尾调的甜香,像是熟透的野果在湿热环境里发酵,甜得发腻又暗藏锋芒。
云初弦猛地睁开眼,后背紧贴的苔藓湿润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滑腻触感,头顶是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交错间漏下的天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脸上竟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异常纯净的湛蓝色,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细小的、泛着微光的尘埃。
这绝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处山林。
华山的松柏清气、终南的温润雾气、昆仑的凛冽寒风……没有一处与眼前的湿热、郁闭能对上号。
记忆的最后碎片,是她在华山绝顶破碎虚空时那撕裂寰宇的狂暴力量——丹田内积蓄半生的真气骤然引爆,经脉仿佛被投入熔炉灼烧,下一瞬又被无边无际的虚无吞噬,意识在剧痛与失重中彻底沉沦。
她艰难地撑起身,骨头深处传来散架般的酸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肌肉的钝痛,丹田内更是空空荡荡,只余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暖流,连最基础的内息流转都断断续续。
低头审视自身:一身银灰色斜襟窄袖短裙在穿越空间风暴时竟异常坚韧,只是衣料上精细的暗色云纹被泥土糊得斑驳,几乎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蓬松的袖笼边缘磨出了细毛,裙摆沾满深褐的泥土和草屑,膝盖处甚至蹭破了一小块布料,露出底下白皙却泛着红痕的皮肤。
原本一丝不苟的双丸子头散落了些许碎发,几缕深灰色的发丝垂在颊边,脑后的两条粗辫一直垂坠到小腿肚,其中精心编入的细长麻花辫还缠着几片枯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随身的长剑斜斜插在身侧的软土里,剑柄上缠绕的黑色丝绦依旧紧实,只是尾端的流苏沾了些泥浆,剑鞘边缘的暗纹在树荫下泛着冷光。
一把沉甸甸的油纸伞压在腿边,伞骨入手冰凉坚硬,分量远超寻常伞具,伞面是深邃的玄色,绘着的银色闪电纹样在微光下流转,细看才发现闪电的尖端隐有锋利的弧度。
腰间皮绳系着的乌沉木双节棍触手温润,木头特有的纹理被摩挲得光滑,两节棍身连接处的铜环微微发亮,显然是常年随身的物件。
她尝试调动内息,经脉里空空荡荡得发慌,仅存的那点真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连一个最简单的周天都难以维系。
“内力十不存一……”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密林中显得格外突兀。指尖拂过冰冷的剑柄,一股熟悉的锐意沿着手臂蔓延上来,才稍稍压下心底那丝陌生的、几乎从不属于她的茫然——她云初弦闯荡江湖十数年,从未有过如此狼狈又失控的时刻。
必须尽快恢复。
她盘膝坐定,五心向天,强行催动那缕微弱的真气,试图捕捉这方天地间游离的气息。然而,这里的“气”与她所知的天地元气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