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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陇头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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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蓼连元婴修士的养气功夫都稳不住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看起来格外想冲进周天宝鉴另一头大喊一声“这不可能”。

淳于纯一边咂舌,一边隐晦地望了上首一眼:曲砚浓一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扶在额前,微微垂首,凝神望着远处大放毫光的周天宝鉴。

不管这个申少扬之前是从哪来的,他引来仙君留意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的。

淳于纯压下心底艳羡,琢磨起来:既然仙君对申少扬有些格外的关注,她要不要做这个机灵人,在中间牵个线呢?

若是能借此得到曲仙君青眼,稍作点拨,那对于淳于纯来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了。

一面周天宝鉴,内外无数心思,人人都在惊异这个从前籍籍无名的少年竟能一鼓作气破开上清宗的绝学。

可谁也不知道,申少扬冲出天罗地网符的那一刻,暗中对灵识戒惊叹:“前辈,和你说的一样——再强大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神识包裹着简短的语句,沉入漆黑的灵识戒中,在冥冥之中跨越天涯。

飞渡、飞渡……

千万里之外的南溟尽头,一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浩渺磅礴的灵识缓缓苏醒,顺着灵识戒跨越万里。

“我说的是刀。”卫朝荣说,语气淡淡的,沉冽如刀尖雪,冷不丁问,“你为什么不用刀?”

申少扬从一开始就用剑,从前蒙受前辈指点剑法也很顺畅,冷不丁听前辈问起“为什么不用刀”,愕然:“我习惯了用剑……”

万法归一,以卫朝荣的修为眼界,指点一个筑基修士剑法绰绰有余,所以从前卫朝荣随口点拨,并不要求申少扬弃剑从刀。

申少扬说着说着,声调就弱了下去,蔫蔫的:前辈不会打算让他改用刀吧?

虽说刀修也不是不好,可用惯了剑再改去学刀,总觉得有点舍不得。

至少、至少得让他再考虑一下!

但卫朝荣只说了那么一句。

灵识戒里声息都尽,只剩下茫茫的岑寂。

申少扬等也等不来下文,“前辈”“前辈”地喊了几声,没等到灵识戒里的回音,却等来数道冰凌,寒光闪闪,眨眼间就要刺入他胸膛。

他才刚从天罗地网符里脱身,前后不超过两个呼吸,对手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申少扬来不及多想,反手旋剑,剑身上薄薄覆了一层灵气,叮叮当当击飞冰凌,一时间只觉冰凌无穷无尽,险之又险,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剑锋横扫,硬生生格挡开蔓延冰凌,定神去看冰凌后露出身形的人,把方才的追问忘了。

*

千山迢遥之外,冥渊不尽奔涌。

没有任何生灵能在这里停驻,冥渊源源不断地从周边摄取灵气和生机,哪怕是睥睨天下的化神修士也只能饮恨。

这片人间绝地默默存在了千万年,既不曾向外扩张,也不曾改道易流,如此死气沉沉,搏不来世人留意,于是也就这么沉寂下去,只偶尔被提及,成为茶余饭后的边角料。

似乎从来没有人好奇过,冥渊之下是什么?

又或者,就算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卫朝荣阒然穿行于幽寂。

他也许是这世上第一且唯一见过冥渊之下的世界的修士,倘若他往后流年不利、倒霉透顶,那么也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冥渊下没有光。

他听到簌簌的声息从他的躯壳中响动,那是流淌着、逸散的、无休无止的魔气,有一瞬间他听见风,但冥渊之下没有风,于是他恍然那风正是他自己。

在有形与无形之间,他早就不是个活人了,勉强保持着生前的形貌,只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执念。

像一具棺材。

他突然想。

这个无人探访、无人知晓的荒僻绝地,像是一具巨大的棺材,他躺在这棺椁之中,被永久地遗忘。

朦朦的深雾隔绝他的远眺。

一具棺材有它的边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在浓雾的边缘驻足,漫长眺望,无尽等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也许他在等待有人来敲一敲他的棺材板?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但很快又不笑。

卫朝荣拊掌,拍落掌心的尘土。

他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陌生而熟悉的霄壤。

——当初该让申少扬学刀的。

他于缄默中沉吟:如果申少扬用的是刀,那天在不冻海上,曲砚浓绝不会只看一眼便回头。

隔着另一人的视野,只得她无谓的一瞥,再没有下文。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宽阔的身形,又从他胸膛背脊穿透而过,如同穿过厚厚帷幕,微不可察地映照他身后的晦暗。

这分明不是在世生者应有的身躯,他也委实不能算活着,可在那如同虚影般的胸膛,错杂如晶管般的脉络之中,一颗虚幻到近乎透明的幽黑心脏缓缓跳动。

“咚——”

“咚——”

如远古沉雷般的声息,昭示这颗虚幻心脏的不息跳动,砰然过一千年。

在不息的砰然间,不知从哪混入一声叹息。

“陇头梅又要开了,”他低低地说,好像在用心说给谁听,“你现在还想看看吗?”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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