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手，尝试去触碰它。

这一瞬间，整个虚空都突然颤抖起来！花瓣也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迅速枯萎，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最后碎裂，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灰烬一样飘散在虚空中。你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尖啸，还有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剧烈而可怕的震荡。

——危险！

你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不该唤醒的东西被唤醒了！那朵莲花没有莲子，不是因为生来就没有，而是因为莲子被剥夺了，被取走了！而现在，莲花感受到了自己的空洞——

它想要填满它。

……用什么填？

当然是用哪吒的意识——用一切胆敢靠近它的东西！

你立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空荡荡的花心处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你，开始往里拼命地拽。你仿佛落入了一个黑洞，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一个永远不会被填满的虚无，而它正在吞噬你，吞噬哪吒……吞噬这所有的一切！

哪吒的意识在抗拒和挣扎——你感觉到了，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某种明显的情绪，尽管那只是求生的本能在发挥用处。他的意识像一根紧绷的弦，拼命地往后牵拉，与那股吸力抗衡。

但吸力太大了……

那朵莲花虽然正在枯萎，可它的空洞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简直像一张没有牙齿的饕餮的嘴，能把一切都吞吃进去！

你感觉到自己在被撕碎。你开始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

不过，你却能看到很多画面，像是有人在你脑子里打碎了一面镜子，每一片碎片，都能看见那个少年神祇过去的影子。

你看见了陈塘关，临海而建的陈塘关。你看见一道剑光在眼前劈开，“你”冷淡地扫视着所有人惊恐的神色，兀自从肉球里地走了出来。

你看见了东海，滔天的海，掀起的浪头像山一样压下来。你看见一条白龙从海中跃起，化作一个神色傲慢的青年，“你”站在他的对面，毫不犹豫地抬手挥出乾坤圈。

你看见了一座城门，乌云密布之下高高耸立的城门。你看见“你”仰头面对着张牙舞爪的四条巨龙，缓缓拿起了剑，却是指向自己，而不是指向别人。

你看见了莲花，从水中升起的巨大的赤色莲花。你看见“你”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你”从花心里站了起来。

画面闪动得越来越快。

你又看见了战场，无数个残酷厮杀的战场。西岐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朝歌的城墙在火焰中坍塌。你看见“你”骑着风火轮掠过战场，火尖□□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胸膛，“你”杀意凛然，却丝毫没有杀红了眼的兴奋和狂热，只是像收割麦子一样，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一条条生命。敌人倒下时“你”从不看第二眼，己方欢呼时“你”连头都不回。“你”不是在保家卫国，也不是在替天行道……“你”只是在执行命令，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在战场上高效运转，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地。

你又看见了封神台，旌旗招展、仙乐缭绕的封神台。金色的册封文牒从天而降，所有在这场极其宏大的战争中发挥出各自作用的角色，都一个接一个地踏上高高的云台，欣然接受天庭的封赏。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如释重负……但轮到“你”时，“你”只是坦然接受了你应得的神位，却在面对众人无不热情的褒奖时，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宣扬。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这确实就是你所听过的哪吒的事迹，也是你所想象的哪吒——冷血、凶煞，不可理喻，对敌人毫不留情，对己方也毫无温度……是一把刀，一块木石，一朵没有莲心的莲花。

……但你却莫名其妙地再一次看到了你初来乍到时看到的情景。原来此时已是封神大典的千年之后，“你”坐在一座屋顶上极目远眺，杨戬来与你闲谈……而“你”突然对他说，“你”的神位与天庭无关。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终于明白很久以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幕场景，代表的是何意义。

那副画面……

是一只细嫩的小手伸向神像的心口，从里面掏出了一颗红色的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