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多有多少?”
“不过五指之数。”
“最少也不止你一个?”陆小凤追问。
西门吹雪默认。
“都有谁?”
西门吹雪沉吟,“叶孤城,木道人,和一个圣母之水峰的剑客。”
“还有两个呢?”
西门吹雪言简意赅,“特征和蜡像不一样。”因此,这二人嫌疑不大。
陆小凤看着不远处那四个已经魂归西天的倒霉刺客,“或许是圣母之水峰的人。他们和喇嘛一起把严人英引到了这里。”
西门吹雪垂眸看着他的剑,忽然说,“不对。”
“什么不对?”
“把严人英带来的,不是圣母之水峰上的剑客。”
“那么他们是谁?”
西门吹雪道,“海南剑派的人。”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严人英的表情看起来四分纠结,三分羞赧,还有三分的释然,“在下要带着师兄的尸身回峨眉了。几位,”他躬身深施一礼,“便先别过。西门庄主救命之恩,严某非结草衔环不能报偿。”
西门吹雪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动容,只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不必。”
严人英看起来同样没有因为万梅庄主的这番话而真的打消还恩的念头。
青年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挺直脊背,负着两个人的剑,带着师兄的尸体离开了。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严人英腰间那两柄相互碰撞、叮当作响的剑身之上,忽然想起了那把绝艳到只要看见过就再无法忘怀的重剑。
他倏然抓住了线团的一角。
那片西门吹雪从未细想,也从不曾涉足的迷雾似乎终于拨开了自己的面纱。
*
夕阳西沉,月亮逐渐升了起来,高高地悬挂在头顶。山脚下,城中寂静的街市又一次被灯烛照亮。子时过了。
西门吹雪收回视线。那个约定要和他论剑的年轻人不会再来了。
那会儿,西门吹雪便隐约猜到,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于剑之一道上大抵并不纯粹。
一个真正的剑客不该迟到,更不会爽约。
彼时,万梅山庄的主人并没有料想过自己会再次遇到那个本该由萍水相逢过渡为不打不相识,却一声不吭放了他一整天鸽子的剑客,也没有想过或许她甚至并不能算作是一名剑客。
‘那件事一定要用这把剑才能办成,若非如此,我也许就不是一个用剑的人了。’
面对他的质问,即使当事人坦诚得过分,但这依然不能被算作是一个能令人感到满意的答案。
西门吹雪的情绪总是很淡薄,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盛怒。
……
西门吹雪并不知晓自己是见证了芒青第一次拔出断山剑的人。
春光作序,槐花将开,花香郁郁葱葱地填满了这座小城。街市之上人群熙攘,却既无欢声,也无笑语。
路人们低着头匆匆而行,如同深秋时节即将凋零的蝉虫一般闭口不语。偶有看不惯此类行径的人上前欲言,也很快便被人多势众的地痞搡走。
矮小的老人佝偻着身形,几乎要将自己蜷成一只叩进了墙角缝隙间的蜗牛。
眼泪镂进皲裂的皮肤中,不知蜿蜒过几道沟壑,才终于滚落,在地面上泅开一个深色的墨点。
老人咬字含糊,带着浓重的乡音。衣衫简陋的行人停下脚步,忽然露出了一种如出一辙的、哀戚又绝望的神色。
“头个月给了……摊子你们找过,只有半吊,你们全搂走了,真的没钱了。”
沙哑而微弱的嗓音淹没在倏忽响起的怒骂声中。就在拳头即将砸落的一瞬间,重剑锵然出鞘,悍然拦住了它的去路。
年轻人的胸膛有些急促地起伏着,仓促间只来得及胡乱扯下绑缚着剑柄的布条。
布料纠缠着她的手指,玄黑色劲装将少年人的肤色映衬得近乎苍白。
她戴着一张滑稽的面具,艳丽的涂料反而冲淡了那身衣衫的冷肃,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令人见之便觉惊心动魄。
风将年轻人鬓发吹拂起来,犹如惊掠而过的鸦羽。
西门吹雪注视着这一幕,胸腔之中突兀地产生了一股陌生到他无法辨明的情绪。
他缓缓握住了剑柄。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西门吹雪无比熟悉。于是他顺势将那点模糊的、不合时宜的心绪抛到了脑后。
在目睹自剑锋之上迸溅而出的血花时,他总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如此灿烂而辉煌的美丽,西门吹雪甘愿穷尽一生去追寻。
芒青是世间少有值得他拔剑的对手,假使那样的天才无法忠诚于剑道,那么,让她死在自己的手上大抵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直到芒青真正意义上地在西门吹雪的面前拔出了剑。
万梅庄主第一次品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倘若紫禁之巅一战他能胜过叶孤城,十年后便可以再和芒青比过一次。
到那时,西门吹雪要看着这曾击败过自己的对手的眼睛,告诉她,他已经等待了三千六百个日月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