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激起千层浪,整个正堂上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说话这人的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众人眼中的诧异,又或者是这人极为享受被所有人瞩目的样子,只见他将头扬得高高的,一张嘴咧得很开,瘦削油滑的脸上颇是洋洋自得。
孙长史倒是不在乎他这一番做派,笑着反问左右:“这位是?”
郑县令连忙介绍:“这是云县粮商,铺子开在吉庆街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吉庆街,孙长史便了然,是一家小铺子。
吉庆街在云县城西,与城东多士族群居不同,西面多是普通百姓,铺面与住宅杂立,小摊小贩居多。这个铺子想来一般是做普通百姓的买卖,无论是从粮食品质还是价格上来讲,都更加亲民一些。
想罢,孙长史再问:“你说价钱不合适,但三钱是府公亲自定下的,若想抬价……”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这王掌柜摆手的动作打断,“我的意思是,太高了。”
孙长史一愣,下意识反问:“太高了?”
“太高了。”王掌柜扬着的头轻点两下,重复道。
这下不只是孙长史,所有人都跟看猴戏一样望向兀自得意的王掌柜。不少粮商腹诽:这人怕不是在说反话。
孙长史又问:“王掌柜何出此言?”
王掌柜脸上满是嗤笑,带着一股子旁人将他小瞧了的恼意,义正言辞道:“我虽然是商户,但还是云州百姓。云州如今遭了灾,我也不能事不关己,站在一旁看别人笑话。所以,我不仅不收钱,还愿意将所有的存粮都无偿捐出来,让云县外的百姓都能喝上口热乎的。”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番“深明大义”给打懵了,一个姓杨的掌柜忍不住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在这儿充什么侠客,真想让那些流民吃得上饭,早先涨价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你比所有人涨得都快都狠。事到如今又说这些话来恶心人。我……”
杨掌柜似乎是极为义愤填膺,骂道半截,只觉得言语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愤怒,骤然停下四下张望,想要找什么趁手的家伙什打王掌柜一通。
左右瞧瞧茶盏茶托不合适,竟然不顾仪态,伸出手、跷起脚,将鞋子脱下来准备扔过去,被两旁的人狠狠拽住了。
王掌柜原本打算躲,见人被别人抱住,抱头的手瞬间放下,重又恢复扬着头自得的神态表情,还不忘补充一句:“你想打我也没用。之前涨价,我现在也可以无偿捐出。我的粮食,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人更是气愤,上前冲了两步,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了一起相互指责。
眼见场面越来越混乱,孙长史对着陈县令使了个眼色,原本打算袖手旁观看戏的陈县令连忙坐直身子,高声喝斥:“不许喧哗。”
他到底是县官,这一声当真是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唬得不少人一哆嗦,连忙撒手住嘴肃衣躬身。
见状,陈县令满意一笑,对着孙长史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孙长史拽文夸赞了他一番之后,又应承道:“王掌柜高义,我定然会亲自向府公禀明,等府公从新县回转,定然极力褒奖。”
王掌柜不乐意听那些“慷慨解囊”“积善余庆”之类的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他只听到最后褒奖,瞬间便乐开了花,笑嘻嘻地拱手,毫不客气地说自己定然在家等着。
说完撂下一句“回去清点粮食”之后,扬长而去。
他这一番插科打诨之后,年长粮商想要讨价还价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倒不是为别的,实在是这个王掌柜向来爱财如命,在商户和百姓中口碑奇差。以次充好、缺斤少两的事从来没有少干。
正如杨掌柜骂的,前几日就数他抬价最狠,粮价最贵,还新粮陈粮掺和在一起。商贾虽然重利,但更重诺。他们这些人向来不愿与他多打交道。
这一次也是他主动凑上来的,要不然以他那小本生意,他们这些手握十几个粮仓的人是看不上的。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姓王的今日竟然转了性,当着这么多人说了这么一通狗屁不通的大义言辞。传不出去还好,若是传了出去,他们这些人平日积攒的那点儿名声可经不起折腾。
但……
老粮商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笑眯眯喝茶的孙长史。今日发生的这些事,刺史府一定会传出去的。他们这些人没有什么退路了。
想到这一层,他双目微阖,暗自长叹一声:棋差一着啊。
他与刺史府这些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竟然没料到这人还有这番手段,虽然膈应人,但确是有用。
想罢,他下定了决心,睁开眼,一双眼睛精明锐利,起身对着孙长史拱手行礼:“请长史回禀府公,我岳家所有粮仓,都愿意无偿开放,助云州渡过这次难关。”
这番话堪称石破天惊,不少人身体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一一眼神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