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嫄和冯景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崔隐方才收回视线。
闲庭信步般走到胡商的摊子面前,随手拿起刚才冯景用过的弓。上面带着清晰可见的裂痕,明显是因为承受不住拉弓的力道被震裂了。
胡商将冯景给的一贯钱收好,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折了一盏琉璃灯,但客人大方,他不仅不亏还赚了。
至于他最后说的那句,胡商在心中戏谑地想:无奸不商,无奸不商啊。
转头便看见一身华贵样貌惊人的崔隐。
他是初到长安,并不识得什么士族子弟,只是眼中露出明显的惊艳之色。
心中不住喟叹:怪道人人都说长安富贵。这里不仅有最贵的酒,最好的马,还有天底下最好看的郎君和小娘子。
当真是繁华富贵迷人眼啊。
心中如此想着,便忍不住往崔隐面前凑,被跟在后面的云七一下子举刀拦住了。
崔隐垂眸,将弓扔到案上,云七会意,上前让胡商再领取一把弓来。
胡商也是有见识的人,看到这番做派便知道这人不似刚才的郎君那般好说话,连忙闭上嘴转身去取弓。
只是转身的一刹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从箱底掏出了一把旧弓,回身笑嘻嘻递给崔隐。
他的这些小心思如何能瞒住他,只是他也并不在乎,试了试弓弦,随手一撩青裘,拿了五支羽箭搭在弓上,状若随意地松手,也没看是否射中,转手又是五支羽箭齐发。
正月的晚上寒冷,吹扬起他顺着手臂滑落的袍袖,在烛火下闪耀流淌着别样的光华。
一张脸俊美无俦又寒冷肃然,眼神犀利专注,露出的小臂洁白却又紧实充满力量。
这样的反差感看呆了围观的众人,也有人认出他,相互之间交头接耳,直呼“三生有幸”。毕竟长安城中一般人,也是鲜少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崔三郎的。
崔隐将弓放下,转过身,依旧是慢悠悠地往前走。
胡商纳闷,刚想要问句话,就觉得头顶一凉,连忙躲开。在他离开的瞬间,挂着靶子的木板连同插满羽箭的靶子一齐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脚边。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有眼尖的人指着靶子,有些语塞地说:“看,看啊。”
众人循声望去,十支羽箭齐齐穿透靶心,扎在了后面的木板上。
云七上前,指了指一盏兔子灯。
胡商忙不迭地拿下来,双手奉上。明明是寒冬,额头上却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崔隐背身站在不远处,余光瞥见云七拿到了东西,朝着与檀嫄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听到身后的人群中发出热烈的惊呼声,檀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被杂耍的人挡住了视线。
冯景往前走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好奇地问她可是发现什么。
檀嫄回首摇摇头,手中挑着那盏兔子灯,看着灯的眼神是掩藏不住的喜欢。
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垂眸看着灯的样子,有多么的岁月静好。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都变成了虚无,唯独只有她一人在灯火阑珊之中清晰可见。
冯景看着她,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希望。
年过得热热闹闹,直到正月底,各家各户方才陆陆续续将宗祠祭品的东西收了,过了二月二,才算是正式过完年。
原本,檀嫄与冯景的婚事定在春日,秦氏还觉得有些赶,不少东西没法子精挑细选。如今推迟三年,很多之前勉强过得去的,便要仔细收拾出来,拿好的替换上。
还有檀嫄的嫁衣,也不需要外面的绣娘准备。自家完全来得及精精细细地绣。
秦氏和檀娮对这些都比檀嫄本人要上心。檀嫄索性不再插手,只是专心地把家中的铺子和各地的产业再详细梳理一遍。还需要想想春日里做些什么买卖才能长久。
如今的世道虽说安稳,但各地还有不少暴乱动荡,她们家官微言轻,想要在夹缝中保存,还需要认真筹谋。
思及此处,檀嫄转而又想到了裴蘩。
自打从畋猎回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见到裴蘩。裴家三房如今幽闭在家中不得出,大房虽然牵扯不深,但也是闭门谢客,便是节礼也被一一退了回去。
檀嫄很是担心裴蘩,她总想着能再见她一次,有些话还要当面说清楚才好。
心中装着这件事,檀嫄便有些心神不宁,合上账本,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外面的小侍女站在屏风外面传话说门房上有封信。
檀嫄接过看见信封上的字,连忙拆开。是裴蘩差人送来的,她想要见檀嫄一面。
檀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思考太多,安排人备车,自己换了身衣裳便去找秦氏。
秦氏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让她去了。
裴蘩的院子冷清得可怕,原本来来往往的侍女老妪,如今全都不见了,只余一个檀嫄不认识的小丫鬟,在前面引路。
干枯的树叶厚重,有些还顶着些积雪,明显是没人清理,由着雪自然化掉的状态。
树干也是光秃秃的,按理如今刚出正月不久,怎的半点喜庆的气氛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