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响起沈妍的声音:“如何?”
“有些意思。”元琛眼尾微扬。
他不是什么感情充沛之人,这种程度的赞美,于他已算是褒奖。
沈妍:“寻常女子用来点唇的无非是些棉纱、红纸之类,就算在贵人娘子中,色泽细化、香气饱满的口脂也极为珍贵难得。妾融合制香之法,将不同香料的复合香气融入不同色泽的口脂中,用来搭配不同的服饰、肤色,想来拿到市面上,当会受娘子们喜欢。”
她拈起一瓣干花,“世子看到的这些口脂,便是以这种干花为原料制成。”
元琛认真听完,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久驻北地,受胡人习俗潜移默化,相较于大庆女子,反而更欣赏北地女子果敢独立,认为女子并非一定要依附男子而活,也可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第一眼见到沈妍,元琛便注意到她与周围舞姬不同。
她的眼神清亮倔强,不似经过驯化的池中之物。
相处渐久,发现她偶然卸下伪装,不过是个聪慧谨慎的邻家女孩。
却又现实,薄情。
不知为何,这样的沈妍反而越发让他好奇。
想靠近,了解更多。
但此刻,元琛分明感觉到,这女人正迅速离他远去。
神色暗了暗,他声线低沉:“看来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沈娘子都已经想好了。”
沈妍点头:“妾很早之前便有开口脂店的打算,想着有朝一日,让这些又香又美的口脂变得不再难得,任何时候姑娘们想要,便可买到。如此,妾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了不是?”
元琛看她说这番话时眼睛闪闪发亮,也不由扬起唇角,继而想起什么,心一点点往下沉。
本打算与沈妍谈的“正事”,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而且,她说的都是离开王府之后的生活——与他无关。
本已归于平静的心绪又是一阵烦闷。轻轻“嗯”了声,他默默转身往正堂走。
前方,经过一个石桌,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历书。
元琛不经意间一瞥,见历书拿茶盘压着,依稀可见页面上零散写着一些字迹。
出于好奇,走到近前时,他视线在页面上扫了一眼。
字迹的内容是一些数字。他拿起历书翻了翻,发现数字随着日期增加,在逐一减少。
——似乎是 “倒计时”?
元琛心头一跳,迅速又往后面翻了几页,最后目光停在一排扎眼的小字上。
初八——便是七日后,历书的日期旁边,用小楷清晰地写着“离开王府”四字。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笑脸由最简单的线条勾成,嘴角、眼睛向上翘起,显然笑得无比很开心。
盯着那张笑脸,元琛表情僵住,脑中嗡嗡作响,心也仿佛缺了一块,像什么被打了个窟窿。
他本以为——且不提她之前那般撩拨、招惹……
后来,她的眼神……而且,还对他那般上心……
好吧,就算那个女人不曾对他心存肖想,多少也应该……还是有些情意在的吧?
元琛一直这么认为,直到看见这日历才知,她竟是这般细数着日子,一日日盼着离开……
沈妍看元琛突然走了,虽有些奇怪,倒也并未深想,便又忙着收集那批干花。
半晌,察觉附近有人,她扭头一看——卫世子竟还在院中。
他侧着身,手上拿着本书,雕像般一动不动站在石桌旁,目光像在盯着前方的茶盘。
想到上次他的手被烫伤,沈妍蓦地心口一紧,忙几步抢到跟前:“世子要喝茶?”
元琛回过神来,木着脸摇摇头,下一瞬,撂下历书,一言不发地大步迈进厅堂。
望着他的背影,沈妍一脸迷茫:又怎么了?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
凉亭内,程思弼因为此行吃了憋,只得暂时离开王府,心中谋划着再另想别的法子劝世子。
薛坚起身相送。
二人并肩往外走时,途中经过一座小花园。
一株株缀满浅、绛、深、绯的海棠花树间,有道倩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穿着鹅黄衫子,素色襦裙的少女。
程思弼只消看一眼那纤细窈窕的身段,便知是个美人。
他脚步一顿,觑着花园中挎着竹篮,认真收集花瓣的少女感叹:“好一位佳人!”
边说边抱起双臂,食指捋着唇上的八字须,朝不远处的少女细细打量。
眼前骤然一暗,是薛坚挡在他面前,声色淡淡道:“她是府中女使。”
“世子身边的?”程思弼转着念头,并未注意薛坚的反应。
看薛坚点头,程思弼忽惋惜地一叹,“早知如此,我还提那宋好好做什么?”
说着想到什么,神色一喜,抚掌道,“美人在侧,世子这是终于开窍了呀!”
话音落地,薛坚神色越发冷峻,沉声道:“女使就是女使,程长史慎言。”
程思弼这才注意到薛坚的表情,竟是一副要找他讨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