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妍趁机瞄向高坐在对面的贵主。
姚承嗣自不消说,依旧是那副面白微胖、金尊玉贵模样,只不过原本阴鸷深刻的五官,此刻却因笑得热络显得舒淡许多。
他盘腿坐在胡榻上,谈笑间右手轻捻着左手拇指间的玉扳指,乍一眼望去,倒颇有几分闲适与家常味道。
姚承嗣右侧坐榻上是一位年轻公子,料想便是卫世子了。
苏锦妍瞧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头戴嵌宝金冠,穿一袭苍青色刺金圆领缺胯袍,腰束蹀躞带,身姿匀称修长,整个人松散地斜依着凭几,看起来落拓又疏懒。
苏锦妍朝他打量时,那人白净匀停的长指正捏着琉璃酒盏送至唇边。
从苏锦妍所站之处,仅能窥见一对线条清晰的眉眼,至于眸底神色,则悉数被浓密低垂的睫羽覆盖。
纵使七名盛装摇曳的少女当前,也未能劳动尊驾哪怕掀一下眼皮。
装什么装?
苏锦妍心下冷哼,能被姚承嗣看重之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别的不说,多半是个好色之徒。
正神游,不料那卫世子忽掀动眼皮,一道清寒锐利的眸光正对上苏锦妍的视线,吓得她心头一凛,慌忙低眉敛目,自此大气不敢透一口。
“这几个是内院新调教出来的家姬。”姚承嗣笑盈盈扫了众舞姬一眼,“老夫先前曾命人将《绿腰》加以改编,叫她们排演了几遍,今日有幸请世子雅正。”
“不敢。”一道清凌凌的声线客气恭维,“既出自公爷府上,必是极好的。”
俄顷,姚承嗣略一抬手,周遭乐声渐起,七名舞姬和着节拍蹁跹起舞。
水榭歌台之上,一时纤腰袅袅,素练如云。
这是苏锦妍长这么大第一次尝试勾引别人——还如此地卖力。
期间,她视线频频落在卫世子身上,仿佛此曲仅为他一人而舞,满心期待,只盼卫世子能分神对她青眼一顾。
怎料任她使尽浑身解数,卫世子偶然一个淡漠的眼神扫来,登时令苏锦妍心凉大半。
卫世子与她想象中大有出入?还是她做得不够?
不过倒也不全是白费力气,因为曲罢姚承嗣特地点了她给卫世子斟酒。
老奸臣已经注意到她——计划又推进一步,而与此同时,退路也在渐渐消失。
这意味着到时候一旦卫世子拒绝……苏锦妍不敢再往下想。
趋步上前,她朝卫世子盈盈施礼,还趁机曲意仰慕地含羞一笑。
为了活命,她已经豁出去了。
抛开人品不论,至少卫世子生得一副好皮囊,苏锦妍心中如此宽慰自己。
双手把持着琉璃盏,稳稳当当高举过头,她将血色西域佳酿恭送至贵客面前,语音轻柔:“世子请。”
须臾,只换来对方一句不咸不淡的“多谢”。
除此以外,再无旁的表示。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于是,递酒时她又壮着胆子,假装不经意,指腹轻轻划过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指。
刹那间,男人似若有所觉,手上的酒盏微滞。
苏锦妍吓得心如擂鼓。
但旋即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适才几不可察的停滞只是她的错觉。
她悄然抬眸,蓦地撞上一对黑漆漆的眉眼,那双眼如冷潭无波,静水流深。
却在苏锦妍心中掀起巨澜——羞、窘、怕纷至沓来,直至后背蔓上大片凉意。
但她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依旧有条不紊、毕恭毕敬地给卫世子斟酒。
结果他不过才饮完三杯,便自嘲酒力不济,道了句“少陪”中途离席了。
苏锦妍:“……”
为何?
人都叫她给敬走了?
*
宴席上推杯换盏,大量茶果酒水下肚,出去方便一二原是常事。
可卫世子的一举一动,关乎苏锦妍的生死。
眼看着那个油盐不进的背影渐行渐远,苏锦妍一颗心忍不住忽忽悠悠往下沉。
但眼下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既然勾引不成,那不如换个思路?
或许适才只是方法不当。
若能单独接触卫世子,和对方搭上几句话,增添几分好感……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到时候人家总不至于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被拖出去砍了吧?
如此这般,苏锦妍又心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