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价值才是神?还是因为封神才必须提供价值?因为女人男人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母爱奉献”和“父爱不言”的标语侵入认知。或者其实也没有神和女人男人,有的只是伪神和功能性的君父臣母。
父不是烤箱,以父为权的社会,生不出“人”就造伪人,造机器。建模、捏脸,修剪、打磨掉主体,成为棋盘上固定位置的npc,扮演好角色,是这个游戏稳定不崩的关键。
游戏中,父权家庭是一个实验室,母亲是实验员,父亲是培养皿。母亲的任务是将培养皿中的菌种转移至另一个培养皿并照看着不能让菌狗带了,父亲的任务除了做一个容器就是出去赚培养基不能让菌狗带了。因为规则设定,一旦菌狗带实验室就会整个被抹杀。等熬到菌群壮大培养皿成熟,君父臣母就会开始催促,赶紧招聘一个新的责任实验员为下一代菌种移植做准备。最终任务完成即可获得“完整人生”荣誉证书,通关游戏从角色中解放,而公认的成功实验室一般可以做到培养皿五代同堂。反之,如果限定时间内没有完成KPI,会遭到比抹杀更可怕的惩罚……
“列祖列宗爬出来鞭挞、黥刑、游街被丢臭鸡蛋,然后挂路灯上公示。”
“没那么乐观。”
“没说实验员怎么来的?”
“不知道啊,沟里捡的吧。”
反正用人朝前不用人,掐死扔沟。
“其实挺牛的,围绕这一个主线任务可以衍生出多条社会产业链。”
“那叫副本。”
“关键是,虽然角色功能不同,但无一人能逃过游戏高压。皇帝都要被他妈催生。”
“何止他妈,哪个皇帝敢不按时到后宫打卡,底下那帮老东西一天一本折子。”
“我现在是发现了,男人在这方面的压力有过之无不及。”
“而且因为不存在生育损伤,所以更迫切。”
“基因本能对被淘汰的不安。然后进入文明社会后,这种焦虑就演变成另一种普遍的,‘责任’。”
当年眼看姜云麒年近40没一点成家的苗头,奶奶发愁于是派出‘打手’。姜与记得很清楚,大年初三的饭桌上,姜云祥端着杯子对弟弟语重心长“男人还是要负起家庭的责任”。年幼的姜与脱口而出“家庭的责任是什么责任?”,那一瞬间,爸爸端着杯子的手有片刻犹疑,末了到嘴边却不能成型的话还是随茶水顺喉咽下。
“其实他自己一点不想‘负责’。”
父母离婚的时候姜云祥不过十二、三,妈妈要为了生计奔走,家里那两个狗都嫌的娃就全靠他这个哥又当爹又当妈,包括擦屁股,因为那是家中老大天经地义的责任。说起来姜云祥最怀念的还是大学那四年,大抵因为,那四年光景只属于他。可疾驰的人生列车只许他这四年,四年一到,毕业了要参加工作,工作稳定了紧跟着人生大事,好在时代不同了,他的人生大事可以自主选择心之所向,然后他们有了孩子,孩子的人生和大事便也落在肩上。
“我印象中我爸对他两个妹妹弟弟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后来知道一些家庭过往姜与才理解,“就是不想管。真的。我叔叔年轻的时候不靠谱,我姑姑一样不着调。”她收起玩笑,“但其他的他不能不管。”
孩子的责任、爸爸的责任、丈夫的责任、为人师表的责任。作为老师他要以身作则,但其实他也喜欢路边摊加椰果的色素奶茶;作为丈夫和男人家里电表、马桶、灯泡都该是他的活,可很多他也修不明白;作为爸爸他更是要当好一块盾牌;他却也是孩子,已经成年的孩子再不允许流露怯弱。姜与窥见过爸爸私底下一些譬如半夜暴食巧克力棉花糖的“出格”行为,她当时深刻领悟到了“慎独”二字并引以为戒,她后来,只觉得爸爸妈妈一样,都活的,不敢自我。
“那是你爸有责任心。”卢白体会无能,“挂名爹大有人在。不知道孩子上几年级、不知道孩子生日、还有连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的……”
蓝序插话,“大街上迎面碰见但认不出来自己的小孩。”
“你说责任。”卢白不屑,“是,传统父权社会女人男人是各自有分工,但以前男人真能顶梁,现在呢?现在的男人,除了力气大点,能干吗?”
蓝序撇嘴,“力气也不一定大。”
“前阵子,”卢白继续盘点,“我和我妈带豹豹,还有我表弟一家,出去露营。到地方搭帐篷,两个女人,不是,要两个加起来快200岁的老太太搭。我说不是说搭庇护所是男人的活吗?完了老太太还要给人家找补,‘姨父他们牵着狗没手啦’。合着俩大男人是栓狗的桩是吧,光傻愣愣杵在那里啥也别干。不盖房你好歹削个水果泡个茶吧,也不。靠我弟他们家还是他媳妇开车。”
“我妈他们说,过去女婿到周末或者有需要就会回家里帮忙干活,搬煤气罐啊,做蜂窝煤什么的。第一次上门也肯定铆足劲在岳母岳父面前表现。现在,”蓝序切换社交媒体,“‘男朋友第一次上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4小时了’。弹幕,‘哈哈无处安放的脚趾’、‘我老公金牌sales,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到话都不会讲了’、‘感觉男生其实都很腼腆’、‘好可爱’……”
“可爱在哪?”卢白嘴角抽搐,“心理素质这么差到底可爱在哪里?媳妇第一次上门坐沙发看半天电视你猜有人说可爱吗。”
“甚至那个视频里,博主和她妈妈全程在厨房忙。”
“……怪不得说现在男人还不如以前。”
“男人也说现在女人不如以前呢。”姜与调侃道,“这种现象吧,可能恰恰因为当下正处在一个,转变过渡期?很多时候大家觉得外面的月亮圆啊、西方女权制度相对完善、思想更进步,除了发展进程不同,我认为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每个国家和地域父权的形态不同。比如欧洲,最大的那个父是天父。”
“说到godfather,”蓝序思维再度发散,“我最近怀旧就想搞点老歌,然后那天听黑眼豆豆,”她双手合十哈利路亚吟唱,“‘Father!Papa!Send some guidance from above(老天爸您倒是打上面儿指条明路啊)~’……”她两手一摊,“Seriously,我当时听到这句整个人就是,seriously?Father会不会指点迷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全世界都在遇事喊妈。”
“玄学的事情问爹,实现不了也不是爹的错,是你自己心不够诚。但餐桌上没饭,你妈生病都是罪过。”
“搞得我现在一听到这首歌就别扭……”蓝序有些欲言又止,“这样说好像不太尊重别人的信仰……但我从小时候就想问,为什么是感谢主带来食物呢?不应该感谢把土豆插成泥的妈妈吗?感谢买土豆回来的人也更合理吧。”
“你这属于唯物主义发言。”卢白啧,“但你这个发言很危险。”
蓝序一脸“那又怎”并示意姜与,“你继续。”
“历史上,政教经常是紧密相关的嘛。西方信仰上帝,但那个天父,圣父,其实更像一个symbol(价值符号)。”
“掌握实权的是教会。”
“对。然后从16世纪宗教改革开始到启蒙运动,神权让位于国家,教会逐渐淡出政治舞台,失去对普通大众的世俗权力约束,西方社会那个最大的真正的父就已经可以算是,不复存在了。但我们,整个东亚文化圈不一样。人家天高上帝远,老百姓关起门教会也不是人人都管得到。但我们关起门,每个家庭都有一个活生生的肉身父。”
“礼教也是教。”
“是啊。就像你说的,主赐予精神食粮都万般感谢了,你妈你爸往你嘴里塞实实在在的存活热量那更该感恩了。而且‘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这种权力是血缘赋予的,自然科学比任何虚无缥缈的神都难推翻。”
“生恩大于天,不敬不孝就是孽。这里面但凡再有一分爱,哪怕剩下九十九分都是苦……”
“也很难下决心违抗父命。”
“而且这个系统很巧妙的一点是,女性也可以坐在权力上位。”
“傀儡上位。即让母亲成了父权帮凶,又掩盖了核心的性别矛盾。”
“婆媳关系也可以从这方面解释吧,新妇进门意味着婆婆短暂把握的权柄要另传她人。”
“其实西方家长也讲‘my house my rules(在我地盘这儿你就得听我der)’。”
“跟我们的比起来那简直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不是别人多先进,是我们面对的系统更高阶更复杂。”
而新中国正是用制度在这座高墙上凿开了一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