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也是一呆,而后道:“你觉得我是奸情所生之子,玷污了你心中我娘的形象,可你有无想过,我有千分之一可能是父皇的女儿,那又当如何?”
谢朗狂乱地挥舞着手道:“闭嘴!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我都望你从这世上消失!无论你的父亲是司马炎,还是当时那个从未知晓到底是何人的奸夫!我一看你,甚至听说到你,便心里又烦又恨!你若是司马炎的女儿,琰秀只有更烦,因为她大概从来都不想要替司马炎生个孩子!”
阿秋先是呆若木鸡,而后终于明白了。
无论她是不是龙裔,谢朗都希望她死。如当年他所说,“这世上本不该有你。”这句话真真切切是他的心声。
若她是琰秀与石长卿的女儿,这恰恰说明了谢朗的失败:琰秀并不是不会爱,也不是不能冒险。她只是不爱谢朗,从未把他当作可以寄托情感的对象。
若她是琰秀与司马炎的女儿,谢朗亦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为琰秀想好的结局是:待时机成熟,他有一天会坐上皇位,而琰秀将成为他的皇后。他当然不希望琰秀与司马炎之前,有任何实质的牵扯。
也许对那时的他来说,这些只是不着实际的妄想,幻想,可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好恶。也不会改变一件事:若能将她这个附在琰秀身上的累赘清除,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这般去做。
但毫无疑义地,谢朗最后一句话,仍然是戳中了她自己。
内心深处某个位置,正传来撕裂般的隐隐作痛。
谢朗虽然不怀好意,但很大程度上,这句话恐怕是真的。琰秀……若她有得选择,恐怕并不希望,有她的出现。
尤其是,当她发觉自己爱上石长卿之后。
阿秋发现自己对于眼前的这个人,亦充满了鄙夷和厌恶之心。如他所说,现在她也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她尽最后的努力,想要拯救自己和谢朗的良心。她断续地道:“你可还记得灵应姨?她也是母亲的朋友。作为朋友,她可以为母亲做那样多,可以接受母亲的任何选择,为何你却不可以?”
当这位逝去的故人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时,阿秋忽然猛地怔住,继而在心间,泪如决堤。
她原先以为她的出生,没有任何人欢迎,也没有任何人记挂。她只是一片飞絮一片叶子,被顾逸无意间拾到,不然也没有后来的事情。
但其实不是如此。
她尚未出生时,就有人谋划着她,憧憬着她。她的存在被皇家档案销除后,还有人用尽一世时光,在徒然的寻找她。为此甚至不惜与坐在皇位上的义兄作对,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和生命。
曾经的大衍才女,御前兰台令“梦笔生花”赵灵应。
她至死亦未知道,她一直那般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已经就在她身旁,守护她直到她离世。
她早已见过她,和她动过手,还赠予过她,她曾经想要送给她母亲的金簪。
所以,为何在那些年最深的孤独里,她亦从未丧失希望。
难道不是因为有人的惦念,在默默安慰着她么?
提到赵灵应,谢朗粗重的呼吸亦滞了一滞。
在短暂的理性清醒后,接着却是更大的暴怒。
他咆哮道:“我和灵应当然不同!她只是她的朋友,可我是男人,且是一个怀着正常嫉妒心的男人!”
阿秋再也无话可说。
她双手举起祖龙剑,预备发力投掷。
有生以来,其实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杀过一次人。
若从这一点论,其实谢朗,倒算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仇人。
这也是为何她要反复确认。
谢朗身边虽有人,但她确信拦不住她。
当年你要我死,今日我要你亡,一切公平得很。
眼见如此,万俟清的眼中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才是他一手栽培而出的女帝,凭据确凿,当众质问无误,方才动手。众目睽睽之下,一切清楚明白,不会令任何人有可质疑的口实。
阿秋此剑一旦掷出,她便是毫无疑义的下一任天子。
因为谢朗既死,顾逸也再无可坚持。
殿内气氛一时分外凝重,剑拔弩张。
就在此刻,有人打出了手势。
那手势的意思,是要阿秋稍安勿动。
阿秋怔了一怔,便从其意,缓缓放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