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所在之处,便是一片静谧的安定。
他静静听着这人群的汹涌喧哗,因为他已经听过无数次。
他隔着人群,那样深深地看着她。
只一眼,阿秋便明白他完全明白她心中所感。
因为他也是她的来处。
金羽乌氅的顾逸,终于开口,可他每一个字,这么多人的喧闹,都无法压住。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阿秋,你若放弃皇位,我会陪你退隐,一生一世。”
阿秋的瞳孔猛然剧震。
他就那般自然而然,当着两国也即当今天下,所有重要人物的面前,坦坦荡荡地向她说出来。
她从来以为,顾逸并不懂得她的心事。她自以为,她一直藏得很深很深。
她在他身边时,他们一直是师徒相处。而后他受伤隐退后,她独自回到建章,力撑大局,亦从未再打扰过他的安宁。
再以后顾逸复回建章,让她离开,她也听话照做,再没动过回去他身边的任何念头。
她曾想过,他们的一生一世,大概就这样了。
无数的过往,深厚的回忆,朦胧的情愫与悸动,生死无悔的追随……那些所有曾经发生或未曾发生的,都只能永远埋在心底。
有些事,顾逸不提,她永远不会提起。
可是她错了。
顾逸从来都知道。
知道她的喜欢,她的感情,她此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向往和归宿。
殿上萧长安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原本就料定,因着谢朗的缘故,顾逸不会支持阿秋即位。
故此他故意牵动整个北羌,表态愿意追随女君,是刻意要让顾逸和阿秋的敌对立场,显明出来。
眼下支持谢朗的,已经只有司空照、穆华英,以及顾逸。
还有一个始终不曾表态的宸妃李岚修,但她自然也是站在谢朗一方。
顾逸是其中威望最高的人,他也有资格决定君位的去留归属。
故此北羌一旦表态,顾逸则必须亮出反对的立场。而且这一回,已经不容许他将自己的取舍,继续藏在质疑阿秋血脉的借口之下。因为阿秋的资格,再无疑点。
但他没有想到,顾逸用的,竟会是这个理由。
他当即再忍不住,怒声喝道:“长安原以为只有对男人,才会有美人计这一计,未料到顾少师竟也这般卑鄙,为了谢氏的皇位,竟也使出这要江山还是美人的把戏!”
他冷哼一声,向着阿秋道:“既如此,公主,容长安给你提个建议,这题不知多少前代帝王解过,现成的答案在这里:江山若握在自己手里,美人便不得不从命。即使这一个美人不肯从,天下自有更多美人愿意为你折腰。可你若没有江山的话……”
他故意顿了顿,而后道:“自古美人跟着江山走,我瞧您这位美人功勋卓著,德望又高,怕也未必会甘心一辈子跟着你。”
他这些话是明明地讽刺顾逸无误,但自古君臣之遇,亦常托辞美人香草,故也讽刺得并不是太过分。
其实何止美人,一般的臣子也是跟着江山走,这一朝的皇帝脑袋掉了,臣子也一样得抖擞精神伺候下一任皇帝。
他这般的讽刺,顾逸却只如不闻,静定如深海的眼眸,仍只注视着阿秋,是只等她一人的回答。
天下人的讽刺或是取笑,与他毫不相干。
与萧长安同样关切阿秋反应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便是万俟清。
在顾逸提出此议时,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敏锐,密切注视着阿秋的表情,仿佛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了她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就仿佛这个问题,比世间一切事情都重要。
——当然阿秋的回答确实重要,若阿秋同意顾逸的提议,那么等于万俟清此前为她登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万俟清的专注,却似并不仅是对这结果的在意,更似是单纯地,对阿秋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好奇。
如萧长安所说,这是古往今来英雄豪杰都须面临的问题。
也许,亦是他内心深处悬而未解,终有憾恨的问题。
他此刻很想知道,这个天生携带帝皇血脉,又能唤醒“刺秦”的徒儿,又将如何回答这问题。是否能答出,与前人不一样的答卷。
依他的经验,鱼与熊掌向来难以两全,而无论选择哪一边,失去的那一个,终究会成为一生的憾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