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所有人的此刻,她已忘记她曾被万俟清逐出门墙,仿佛仍回到当初,是那个对万俟清言听计从的徒儿。
也许这便是万俟清的魔力所在。
她一点一点解开脑后的系带,将面具自脸上拿下来。
她的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她取下面具之后,万俟清飞身掠过人丛,直落到她身前。
他的身法近似鬼魅,根本没人拦得住。
他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爱惜眼神瞧着她,向着她伸出手来。
阿秋心中只是一片空白,并不知他要做甚么。
万俟清的手掌,隔着衣袖轻轻落到她面上。
一点一点,他的手指珍而重之抚摩她的面庞,竟似要把她的五官轮廓细致刻入心间。
阿秋从未见过师尊如此慈蔼,如此耐心的模样。他仿佛正聚精会神,擦拭着一件世间最为稀有,却被人间浮尘所覆蔽的绝世珍品。
师父的衣袖终于离开她的面庞,而她亦在那一刻听到众人发出的惊呼、感叹之声。
“这名刺客居然是个女子!”
“且如此美丽,世所罕见!”
她这才恍然,先前她虽卸去面具,脸上却依旧绘有浓妆,容貌亦全被遮盖。万俟清方才是以自己衣袖,为她拭去浓妆,才令得她本来模样,在这一刻呈现世人眼前。
而南朝诸人,如司空照、穆华英,眼中却露出恍然大悟神情。那神情便是在说:“原来是她!”
而荣遇和安道陵,则是难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流露出唏嘘之情。
能入殿上,直刺可汗大帝者,舍神兵堂主“荆轲”,更有何人?
而阿秋心中此刻,回荡的却是万俟清方才那一句:
“阿秋,取下面具,让众人瞧一瞧,前桓司马家与百年上官世家的血脉传人,究竟是甚么样子。”
什么样子,是她的样子吗?
她的容貌和模样,又与司马家和上官家,有何干系。
万俟清的声音从容自如,回响在大殿之中。
“当年前桓覆灭,本人特地深入建章宫中,将上官皇后与司马炎所生之女带了出来,抚养至今,并用心教养,使其成为天下有名的刺者,现时你们看到的,不仅是我兰陵堂的神兵堂主,惊绝榜上第一名的首席刺者‘荆轲’,也是前桓武帝司马炎的嫡传血脉,司马家合理合法的继承人。”
若在往时,万俟清抖露自己乃以刺杀之道横行天下,顶级刺者云集之所的兰陵堂主人的秘密,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但此刻,却无人有闲心关注及此,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阿秋所吸引了。
在场的南朝人,一大多半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皆因他们几乎人人都识得阿秋,这位顾逸少师的唯一传人,亦是曾与他们并肩作战和共事的战友。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人露出怀疑神情,而更像是恍然大悟。
因为只有如此,方能解释阿秋的惊人容貌,以及为何生平从不让任何人轻易攀附上关系的顾逸少师,却会在短短半年之内便收她为徒,着力栽培,迅速崛起成为南朝内一颗引人注目的新星。
若说顾逸是随便地自乐府诸伎中拣了一个出来收徒,恐怕也难以令人信服。
由此亦可见万俟清眼光之长远。他当初令阿秋入宫,为的便是这一天。
并不是那般简单地刺杀一个皇帝,而是要取而代之。
但北羌诸臣便没有那般好说服,因为前桓本就是汉人天下,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此刻虽然惊艳于这个女子的容貌,以及她手中那气势惊人,慑服八荒的天子剑法,但这般凭空而降一个女子,便要做他们未来皇帝,一时便多少难以接受。
若是谢朗,至少他的身份确实可信,他本就是南朝皇帝,此刻南朝既攻下北羌,理当由他称帝,并无疑窦。
萧侯是最能代表北方汉人的,亦熟知南北政权交迭的渊源,他踌躇向万俟清道:“若此女果真乃司马家血脉,继承大统是当之无愧。因在洛阳被北羌攻下之前,中原王朝本就是司马家的天下。”
他再以胡语向北羌诸臣解释了一遍,这次北羌诸臣终于听懂,亦有人点头。
原来五胡入侵中原之际,天下仍是司马氏王朝,国号亦为“桓”。随着诸胡鲸吞蚕食,步步自北逼向中原,司马氏之一支见中原形势危急,南下渡江建立建章政权,这便是后来南朝的初始基础。
而洛阳城破时,北羌所灭正是司马氏政权,这点北羌诸臣亦知。如今汉人既要恢复天下,由司马氏遗裔来继承大统,在北羌人心中亦可说得过去。何况阿秋手中所执掌的,正是由始皇帝所传下的天子之剑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