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热浪不绝,蝉鸣在耳边盘旋。但好在山林中繁密高大的枝叶将日光筛得七零八落,为林中赶路之人减少了灼烫之苦。
与其说是赶路,赵玉明倒觉着这人更像是在寻觅:手提木棍边走边探,生怕草木中蹿出条长虫,眼睛却是不停地四处张望,时不时停下脚步静静聆听周围的动静,发现只是几只鸟雀在不远处飞闹后,他继而向周围喊道:
“老白——你在哪——”
突如其来的喊叫,反倒是吓坏了林中野物,连忙惊叫着扑腾着从林间飞出。
是个少年,手腕脚杆精瘦,身上的衣服宽宽松松,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通过观察,赵玉明推断:这个少年估计是个刚入行伍的小伙,而这个“老白”则是带他的老兵,现在估计在山中和他走散了。
少年就这样在林中寻寻觅觅,大声呼唤,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汗水都浸湿了衣衫。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深山老林,大喊大叫,也不怕招来些什么东西。
一直到毒辣日头渐消,口干舌燥的少年才到一处小溪边停下,蹲下身去掬了一捧水咕噜咕噜几下就饮尽,便再探身上前双手取水。
赵玉明透过少年的双眼一瞧那水中的倒影:这熟悉的俊秀面孔,不是霍源神君,又道是谁!只不过现下少年霍源的容貌,些微瘦削与青涩。
赵玉明心底直打鼓:若是像昨夜那般,兴许只是一场梦境;可这次是光天化日之下进了关于霍源的幻境,虽说是被动掳来,但总归是在窥探他人的前尘过往,实在不是修行之人所为。
可是赵玉明却无法自行退出幻境,每次都是被动进入,意外脱离,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契机呢?
日光渐弱,不久便要西沉,少年在溪边歇够了,也意识到天色渐晚,恐不能在山中过夜,于是便放弃寻人,想要顺着来时路往山下走。久不进食,途中少年肚子咕咕抗议,又看见不远处枝头间有好几只野果,地上够不着,便爬上树伸手去摘那几个果子。
赵玉明见状,提醒道:小心哪,别摔了。
尽管小心翼翼挪动接近枝头,但注意力全在眼前手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踩的枝桠上有了附生的苔藓,脚下猛地一滑,瞬间就跌下树来!
赵玉明:我就说吧!
好巧不巧,树下这头就是一处斜坡,少年霍源摔下地后狠狠地几个翻滚掉下斜坡去了。
赵玉明也跟着翻滚得晕头转向,余光瞟见前方:太好了,是一处平地,还有一层落叶!
果不其然,霍源滚到平地处便停下来,他摇摇头想要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忽地身下的平地带着那层树叶“啪”地一声被连根拔起,一张结实大网从四周瞬间收缩,落叶缤纷,霍源就这样被大网捕获,吊在了半空,摇来晃去。
赵玉明扶额:这倒霉孩子……
霍源情绪并无多大起伏,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少年,他仔仔细细摸遍了全身,发现只有轻微摔伤,并无骨折,于是放心了些。他歇了一会,便开始在网中挣扎起来,这网实在不像是寻常猎户所用,结实至极,摸来摸去又发现腰间的短刀和信号烟花被摔掉在半坡上,又转头一瞧,不远处竟是一处悬崖。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便抬手将紧紧攥着的果子送到嘴边啃了起来:“便欣赏欣赏这崖边的风景吧。”
赵玉明无奈:看来不是冷静,是实在没辙了。
就这样,赵玉明跟着霍源被吊在半空中过了两日,少年霍源本就精瘦,被这么一摔一吊一饿的,眼皮都抬不起来,一睁眼便是满天星宿转个不停。期间有些什么野物经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林间响起,霍源想要看个清楚也是有心无力,索性闭眼一动不动,估计是等着布网的主人来解救他。
又过了半日,周围又有了动静,声音由远及近,赵玉明仔细辨别,和之前听到的声音完全不同,这次是马蹄声!
显然,霍源也听出来了,他费力动了动,眯着眼往不远处望去。有人影在马上快速接近。
“啊!怎么是个人在里面?”那马上的人失望大叫,听声音来人年龄不大。
霍源听罢立马睁大眼睛和那人对视。赵玉明也看清了马上那人的面容:是一个少年郎骑着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身披盔甲全副武装,小麦色的脸蛋倒是俊朗,剑眉星目,但此刻却是满眼惊讶望着半空的人,瞪得赵玉明心头一热。
骑马少年郎捏紧缰绳道:“怎么是你!浪费我一张好网!”
霍源不紧不慢道:“该惊讶的应该是我吧,你竟然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不怕被斥候发现吗?”
赵玉明了然,心中忽升玩味之意:哦?这俩人认识,而且还是对头。
马上的少年嗤笑:“彼此彼此,你不也大摇大摆的跑到我们的地盘去吗?再说了……你既然能蠢到自投罗网,想必你们同恩的斥候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霍源面不改色诈对方:“你来得不巧,我的狗已经回去报信了,眼下估计已经在引人过来的路上了。”
少年更是哈哈大笑:“你们同恩人都喜欢这么自欺欺人吗?”说罢便下马在周围转了几圈:“你应该被挂了好几天了吧,啧啧啧,真是可——喜可贺!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快人心!”
说罢便掏出干粮、取下水袋盘腿在地上一坐,张口就吃了起来,边吃还边砸吧嘴:“啊呀呀,还是烙饼好吃——”
赵玉明:这地上的小子未免也太欠揍了些吧?
霍源无可奈何,实在被动,只得默默吞了吞口水,不再言语。他在网里挪了挪,不想理会底下那人的挑衅。
就在他挪过身来的瞬间,呼吸一滞、心脏骤停:正对霍源不远的那棵粗壮的树干上,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熊用它那粗壮的熊掌扒着树,爪子像铁钩一般嵌入树干之中,一双可怖猩红的双眼正幽幽盯着霍源。
赵玉明也跟着吓了一大跳:好骇人的熊……怪?!一般黑熊哪长得这般丑陋恐怖?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爬上树的?这俩人有大麻烦了!
霍源努力克制恐惧,叫道:“你大爷的别吃了!有熊!快跑!”
地上少年闻言惊立:“休要诈我!”
霍源骂道:“诈你大爷……”
还没等霍源骂完,对面那异变了黑熊机敏察觉情况有变,马上两只脚掌蹬树,向着霍源一跃而起,欲将用利爪把霍源掳到手。
霍源眼见熊掌就要到眼前,他抓紧网拼命往旁边一晃,躲过那致命一击,让黑熊扑了个空。
赵玉明顺了顺胸脯:好险,要是被它挠上两下,这小霍源就成马蜂窝了。
黑熊扑空落地,恼羞成怒,转向地上的少年狠狠嘶吼,声波震天,马儿受惊,撂蹄子就跑没影儿了。
那少年捂住耳朵:“真的是熊啊——”随即又捂住鼻子:“好大口气——”
霍源在上面见了,白眼直翻骂道:“跑啊蠢货!”
地上少年拔剑防御:“你才是蠢货!我跑得过吗?那你怎么办!”
那熊怪兴许是久不吃人,穷凶极饿,狂舞着利爪,呲着獠牙猛地扑向地上少年。
那少年连忙举剑格挡穿刺,那是一把好剑,熊怪也看出来了,忌惮锋利的剑刃,而少年虽身披战甲,却很是惧怕黑熊的利爪獠牙,双方一时间竟打得有来有回。
赵玉明摇摇头:这小子要上当。
霍源则在半空中出声:“傻子,他是在消耗你的体力!”
少年听罢便又一瞬惊讶分神,熊怪眼神一狠,迅速抓住这一当口,熊掌避开剑刃打在剑身中央,强烈的震击传导至少年握着剑柄的右手,震开了利剑,震麻了整个手臂。此刻少年身前没了防御,熊怪乘机更进一步挥爪想要将他开肠破肚,少年慌忙后撤用左手格挡,才没有被置于死地。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整条执剑的手臂都颤抖着抬不起来,左手护腕被抓掉,几条血淋淋的伤痕裸露在外。
熊怪收回熊掌,舔舐着利爪上的鲜血,猩红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凶光。
霍源在上面看得心慌:“杜铮!快点把我放下来!”
赵玉明心头一跳:原来这小子叫杜铮。好名字,且很是耳熟。
杜铮一边讥讽道:“放你下来给这畜生加餐么?”一边双手持剑谨慎走位,作势接近布置捕网的机关处,那熊怪精得很,一个跨步就将机关挡在身后,向着杜铮舔舔嘴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