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长鞭破空而出,鞭尾带着灵力划出一道尖刺,直直锥向南迩脖颈——然而尖刺还未触及皮肤,一道剑气瞬时震开了南迩的手,连带着鞭子也从他手中脱落。
“蠢!”
眼见斐成章单手反制住了南迩的右手,令遥这才松了口气,而后一股后怕和刚刚被憋下去的恨铁不成钢汹涌地喷了出来:
“死了倒好,这担子扔给我们?死了有什么用,死是最好最轻松的,我有时候想死还死不得……南迩,听好了,我不管你是自己想死还是有人要你死,撒手不管,比不认过还没骨气!”
“噗”
一朵血花溅在地上,斐成章膝盖抵在南迩背后,几乎把他压到了地上,他扫了眼南迩垂着脸毫无生气的神色,没有任何迟疑地将他提了起来,转而看向令遥道:“他死不死我不在意。但你说的太平世道,倒是不一定了。”
几乎是一瞬间,岚果忽然从远处出现,拍着翅膀冲向了斐成章——“不好了!”
“叽叽叽叽叽”
这下令遥听不懂也几乎能猜到是个坏消息,而下一秒,果然不出所料,斐成章已经凌空而起——他马上提气运灵跟上,不忘回头将霍樊的尸体带上收进了灵囊。
“灵囊里装尸体?”
岚果飞在一旁,见状猛得往外一弹,但似乎是太着急,它也顾不上太多,急速跟上了令遥。
“刚刚那地方在玉矶宗灵阵边境,还有一段小山,只有一处村落,不好出入,我们不管,他大概得被晾挺久。”令遥看了眼逆风飞行一身毛狂抖的岚果,伸手把它笼到了掌心,而后才疾速向前飞去,“既然见到了总是不好丢下人家,待会问问他家人,至少让人找个好地方给他葬了。”
“我和这片灵鸟打探来的消息说,他爹病逝,娘采药离家许多日未归,家里早就只剩他一人了。”
前面的斐成章侧头看了眼令遥,而令遥的步子顿了顿,半晌才用指尖摸摸岚果头顶的毛,道:“那不问了,我等会亲自葬了他。”
这话一出,斐成章回了头,但他依旧没多说,只是一瞬便回了头,自顾自向前去。
————
长陇虽地处西部,势高地峻,气候不算宜人,但因不少宗门在此落户,灵气聚集,倒也让许多地方四季向暖,绿树常青,不同街巷的的百姓平民有了庇护。
令遥随着斐成章一路飞来一路观望,虽是寒冬时节却还是有许多在集市上的人,大多数主道路的积雪都清了,沿街灵树翠的发亮,点在白茫茫的地方很是吸引人。
他看着刚想说点什么,却陡然扫到了前方不远处隐隐一片人潮,还有冲天的熟悉的腐臭——
斐成章停了步子,他也马上停了下来。
“救命啊!”
“杀人了!杀人了!宗门弟子杀人了!”
“快跑!”
“你走开!滚!我要走,我要逃命,别扒我!”
“我不想死!是你带我来的,救救我!救救我……”
趴在地上的男人被他抱住的人一脚踹开,然而下一声呼救还没出现,他身后潮水一样的脚步就踏过了他的喉管。
再扫一圈,角落里正有无数个这样的人痛呼着抓紧他人的脚或衣摆,又或是拼命向前逃窜着,而更远处的人似乎都不再往前,一大片全数倒地,却毫无动作——雪上有血应比任何痕迹都显眼,然而此刻原处却只是白茫茫一片,人和树枝一般横七竖八地交错相叠,却没有一点人的声音——
几乎是在瞬间,令遥就明白了过来。
“来晚了。”
斐成章没说话,径至朝远处的人堆里飞去,南迩被他抬手一扔,砸到了路边的雪堆里。
令遥也很快落了地,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地上的人,把了把脉,几乎都没了气息,有修士也有普通人,但大多修为不深。少数几个在他把脉时还尚存气息的,拽住他咿咿呀呀不成语调的喊了几下,就僵住了身子。
失魂丧魄,已经不是全人,这一地与其说是尸,不如说是肉。
“小公子,小神仙,救救我……”
令遥的衣袍后摆被轻轻扯了扯,他马上转身,看到一只手从人堆里伸出来拉着他,但从皮包骨的样子来看,已然枯竭得不行了。
抬手挥去了其上的尸身,令遥将这人抬了出来,扶到臂弯里。这人发髻全松,遮了满脸,却已经全无力气整理发丝,因面容枯竭发暗,只看得出是个妇人,现下不停出着粗气拉着令遥的手指道:“小神仙,你能飞,能使法术,应不是凡人,能……能救我,救我一下么……我还有事,有事没做……”
令遥快速伸指试探了一番,这人还存了一点残魂,但被搅得稀碎,也并无修脉。普通人留不住这些残魂,过会儿便要断气。他慢慢撤了手,对上她强撑着的眼皮,一时有些不忍目视,只是把眼睛别开,无言抬手尝试给她渡了点灵气。
那些碧色的灵气如水流般只是在她身体外流淌周旋许久却也无法进入,慢慢便散了开去,这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些,渐渐阖了眼:“我家在蒲西村,长陇最边上,小南山脚下,我家……只剩我儿了,小神仙,您若是得空,替我,替我把这些给他……”
令遥跟着她拉住自己的手指摸了半天,终于取出了一个旧的起毛边的破损囊袋。
“他和我不一样,有修脉,这些对我没用,给他去……他有……”
话未尽,这妇人似乎拼尽全力将眼皮用力撑了撑不让它合上,然而还没等发出点声音,她全身便僵在了原地,只余食指还紧紧勾着令遥的袖袍。
问的话还没出口,令遥慢慢闭了嘴,抬手轻轻合上了妇人的眼。他把妇人的发稍稍整了整,而后抱着她坐在一边,垂眼跪默了许久。
身后逐渐嘈杂了起来,令遥这才腾出手解开囊带。里面是几株半枯的灵草,那妇人大概是来这一片灵山采药的,但山路险峻,修士尚且会受精怪妖兽所害,她这样年纪的妇人,可见得下了多大的勇气来走这条不归路。
囊带里有一张纸条,一捏就发脆,已经放了许久了,大概是本来要找人带回去给她儿子所以才放的信条。
令遥抽出来半截,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很,纸上尽是褶皱和渗开的墨,第一个字似乎还可认,第二个字大概笔画多得很,已经糊成一大团,怎么也看不出了。
他举起纸条对着光眯眼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看出了点字样来——
“霍……”
霍。
这瞬间几乎是电光闪过般,令遥猛得睁开了眼睛,低头看向了倒在怀里的妇人。
“二宗主……”
南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令遥晃了晃神,他没回头,将纸条重新放回囊带中,而后抱着妇人转向了南迩。
“你的灵囊还有空?”
“有……”
“打开。”
南迩愣了愣,但还是快速掐了诀开了灵囊。
一瞬间,霍樊和妇人的尸身都被令遥转入了南迩的灵囊里。南迩收了灵囊,看向令遥,“二宗主,这是?”
“神丹一事,该说的你都说了么?”
“说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好。”令遥长长吸了口气,而后望向他道,“去刚刚的地方,小南山,蒲西村,好好送送他们母子。这里没你的事了。”
南迩瞬间呆住了身形,他看了眼灵囊,又看了眼令遥,终于明白了过来。
然而头刚垂下,远处天色骤然沉下来一大片,几阵诡异的灵力波动远远就袭来,震得脚底发麻,似乎隐隐已经起了打斗声。
南迩瞬间抬了头,他抬头看向令遥道:“二宗主……”
“你真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四重气修为能帮的上什么忙?”
这一声凌厉非常,携带着灵风狠狠砸在了南迩脸上,他瞬间顿住了声,又望了眼令遥,最后退步转身一跃而起,飞向来时的方向。
令遥直到他完全消失才终于转回了头,他看着天际的颜色,轻轻吐了口气。内里的伤还没好,大概又要有新的——还都是,阴差阳错地拜一人所赐。
只是这次险象环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提前进入轮回。令遥抬手召出毓秀,挥鞭腾空跃向天际的一瞬间,脑海中一瞬间只掠过了一张脸——
但他不是一人,他还有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