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不耐烦道:“别芳名了,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会城司徒婧是也。”
听了这话,陈蝉无言瞟她。苏折风哼一声道:“东方小姐要是不满意,也可以叫我的外号,我人称会城元宝夹,人间聚宝盆,白手起家拼搏奋斗至万两身家,会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方正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却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心想这人长得贵重,没想到却是个不要脸的,他笑道:“既然如此……”
“我们就不去了。”苏折风点点头,转身就走。
街上一片喧哗,原来是经过了一队打铁花的队伍。苏折风瞧见那领头的似乎是个晋人,道:“老乡还真多。”夜色之中,砰砰铛铛地炸开烟花似的光色,万千流转,霎是好看。
人流开始多了起来,她担心被冲散,便抓紧陈蝉的手。陈蝉默不作声,苏折风跟她附耳道:“人多眼杂,正适合接头。再把这城翻一遍,我就不信找不着你说的地方!”
“可能真是找错了。”陈蝉皱眉道:“其实可以打听打听,比如方才那个方……”
陈蝉忽然停住了,往前抬头,苏折风本来在仔细听她说话,此刻跟着她的目光一看,顷刻屏息:
只见那打铁花的队伍走到了护城内河的桥上,如今正逢汛期,冰雪融水流过百里,抬出这方圆百里唯一一条波光粼粼的绿河。满盛的铁花映在水面之上,吹出又一重火树银花。火星跳溅、迸动,跃入水面,漫出璀璨光华,桥的这头和那头人头攒动,俱是目不转睛。这种铺天盖地的爆炸让苏折风感觉胸腔也一震,身体和心情都轻盈起来,她立马转过头去看陈蝉,却发现,陈蝉也在看她。
她们对过一眼,陈蝉不动声色地转过眼,重新望向那桥。她忽然轻咦一声,随后伸长了脖子探望,看着看着,她脸色剧变。
陈蝉立刻松开了苏折风的手,像疯了一样拨开人群,朝前奔去。她硬生生挤开一条道,苏折风被她落在原地,感觉心里也空出一块,竟然愣住了,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远近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极大的惊声。
她立刻抬头,铁花仍在空中挥洒。鎏金样的梦幻中,一圈一圈的金光照旧蓬然炸开,只是,其中有一块缺口。
那是一个跳下的人影,挡住了金色的焰。
这下,看热闹的人立刻也朝前涌,苏折风甚至不用费什么力,就被一并推到了河岸边。她回想那个人影,绝望地发现,除了文懿公主,没有第二个人选可想。这时,许多人听到了第二道破水声。
那一瞬间,有一种极其冰冷的回忆,漫上苏折风的心头。
呛水的感觉在回温,窒息。肺要被压爆,眼睛不再眨动,意识模糊,喉咙灌进无穷无尽的冷水,黑暗,沉没。
更冷的是别人的死讯。
苏折风以前并不怕水,在蝴蝶谷之时,她可以在清水河里和蛛王拆过三百招。直到某一天,她在某条江上,有人朝她喊:“苏折风!”
苏折风,别打了,殷大侠死了。
她手里那把剑一歪,被邀月心挑翻。
殷天一死在荒野路边。
她被掼进水里,邀月心跳到舟上,一鞭子往下抽。
殷天一死状奇惨。
苏折风在水面留下一串泡泡,脑子里回荡着刚刚那个消息。
殷天一……
知觉在渐渐流失。起初缺氧会让人挣扎,过久的窒息则会带来平静。沁雪剑浮在苏折风的眼前,水流如同挚友的手指,殷天一的声音犹然在耳畔:“你可真会挑啊,挑了把废剑。”那颗翡翠如同殷天一的瞳孔。
她在江水中流下泪来。
苏折风猛然一眨眼睛,又是猛然两行清泪,又是一身冷汗。她听到自己的胸腔里,心在咚咚地急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了,脑子痛苦得发疼,里面有一千种叫声在撕扯,比身边站着的几千个人都要吵闹,以至于她只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陈蝉要死了。
苏折风转念一想:若让她死呢?
她应该死。苏折风痛苦地闭上眼睛。让她死!苏折风走到岸边,她打算跳下去了,她满目而望,打铁花的光已经没了,里面一片漆黑,也许有一具尸体,也许有两具。她要被悲伤压倒了,极其狂躁的悲伤,任何思考都不能做出。她直直地把水望了又望,脑子里一片空茫,她的心离开了心房里,也许在上面,也许在下面,但不在一个活人应该在的位置。连带着血也涌得不对劲,压得五脏六腑都离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