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一烧,主将往往很快发觉,就要跳脚,后方也跟着急急再筹一次,衣服却没那么容易借到。如今时已入深秋,雁王的军队从南方来,本就不适应西北的凉夜。她这一招很是狠毒。
“速战速决。”苏折风面无表情:“我无暇在你这淹留,明日就得启程去白璧关,我答应了陈蝉,去黎塔杀卓央边翡。”
日头极烈,方念悯把手搭在眉上远眺:“一诺千金啊苏女侠。这陈蝉难得干件人事,我也不拦你,祝你马到成功,也祝你别再被她骗。”
“祝我速速退敌。”苏折风站在城门上,这句话尚在空中,一只惊箭已经疾驰而到,苏折风左手将箭截落,对面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断裂的箭头被射了回去,直冲着王衡的马而来!
原来是背后的方念悯架起了弓。苏折风已经翻了下去,城外围的骑兵只听到一句叱喝:“主将何在?”
她落地,右手一把金刚剑,左手从袖中掏摸出什么。
副将疑惑地看着她将一柱香插在地上:“来者何人,沙鹰队首领?”
沙鹰队是方念悯手下第一支女子军,耒阳军的机动队。
苏折风轻描淡写地从兜里又摸出一盒火,给香点上:“既知我名,如何不来受死。”
她蹲着点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竟然毫无惧色。她简简单单地将空门露出来,浥水王的人马却莫名没人敢轻举妄动。
苏折风这边大唱空城计,看上去气定神闲,心中实则很无奈。她昨日问方念悯城中兵士有多少,方念悯给她比个三,苏折风说三千足矣,方念悯说仅有三百府兵,她上门和谈又不是强抢,自不能带着耒阳军来!
苏折风说好好好,什么排兵布阵也免去想了,等我和那王衡单挑则个!
这王衡倒拖着长枪,在马上骂道:“你好大的口气!”
他只顾叫阵,屁股却坐得稳得很,却是那副将弃马而出,来拿苏折风。
苏折风率先动手。方念悯在台上看得聚精会神。只因她死遁之后,人前不用沁雪,也不再方便使水云剑法,方念悯倒想知道苏折风要怎样对敌!
苏折风率先动了,起手是相当端方的一式,被副将轻巧拆去,几招下来,意味还有些涩,似乎不太熟稔。
的确找不到一点水云剑的影子……
她打得古朴,也没有平时取度刁钻、身轻如燕一样的姿影,反而是大巧不工的意态,一招一式都有收量,很克制。副将也不乏江湖经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只觉得不像实招,倒像式谱里似的!
忽然,苏折风不见了。
折骨功只抢来不到一眨眼的功夫,苏折风杀落地,铿噔一斩,正格在副将头顶。那副将以剑架住,正要把她推出去之时,苏折风倒像察觉他的意图,翻了上去,踩在剑柄上死死抵住,他心下奇怪:这女人像能洞悉他的招式一样!
下一秒,苏折风轻笑一声,竟然叫出来了他大名。
“李行迹,我说你放着雁栖山掌门不做,原来也想封官捞爵?”
李行迹心神一晃,已被拿下破绽,一剑横在脖间。
苏折风拿剑指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香,堪堪燃过一半。不算拖得太久。她冲李行迹道:“早听说你跟了贵人,原来是三皇子,其实你跟错人了。”
李行迹铠甲下的嘴唇翕动:“你到底是谁?”
红衣女人挑眉一笑,并不理会他的问题:“你以为卸了除非醉,别人就认不出你了?认人靠的又不是剑。”
“那是什么?”
“是剑法。”苏折风随口道。
剑法即心法,心法即人。她一开始的水云剑诀,非循水云功不可;她在蝴蝶谷中学的风杀术,也独独契合游三昧改良的那一版心法;如今她用李鹤银教给她的剑,自然要行篁寺绝学念正心法。
无论是明光七折,还是念正心法,都几乎从不示于人前。她一旦用了,自然会变成另一个人。
李行迹被她看破身份,也不恼怒。他没想到方念悯手边有这等高手——有入榜之能,出于千军之中,却能如此低调不名:“你究竟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苏折风冷冷道。
昔日梧桐台同台竞争,今时沙场再成敌人,有人百死莫回,有人忍辱负重,身份变了,武功变了,心也变了。
唯一没有变的是:李行迹打不过她。
苏折风微笑一下:“王衡将军,你家副将不很中用,你是自己来,还是先回去修整修整?”
……
王衡暂退军,苏折风回去就同方念悯道:“我总觉得三皇子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怎么一晃眼,也拥兵割据了?”
方念悯摇摇头:“你在回南道太久了。会城那些大人可能跟你一样,离地方太远了,未有所感他的野心。”
局势已经足够乱了,偏偏皇帝的儿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两人对看一眼,是心知肚明,说不好哪一天就是国丧,说不好哪一年就是王朝末年。
方念悯淡淡道:“还璧苦心经营,浥王也不遑多让。还璧手中还有纪明德旧部能用,手下纳兰烟、云行枝之流,还有你那陈长知,俱是才名满城,浥水王也不受宠,也没有个好母后,真是低调到让人忘了有这么个人了,如今他能从哥哥姐姐手中活下命来,封到南边来了,岂不是天高任鸟飞?”
她语气中竟不乏欣赏,听得苏折风颇为奇怪:“哪来的天高任鸟飞?不是有你在这虎视眈眈吗?一般人真不爱搭理这穷山僻壤。我倒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瞧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等离经叛道之人?”
她这话让方念悯颇不高兴:“知道你家富裕了,苏小姐,我缺饷用,也不多,五百万两,能跟你借吗?”
“白璧关不是埋着一块价值连城之玉吗?我这就去帮你挖出来。”
“我欣赏不来离经叛道,无论是你的,还是浥水王的。”方念悯皮笑肉不笑:“我只觉得他比较识时务——若要我在皇帝的子女里挑一个当傀儡,我会选他。他不会像还璧一样,闷声不响很多年,给你整个大的;不会像太子一样,跪下来叫你干妈,背地里说你牝鸡司晨;他会一边尽心尽力演个纨绔,一边幻想把你掀翻。这不有意思吗?”
苏折风被她吓了一跳:“为何不选文懿?”
方念悯点头道:“文懿当然很好,不过,我喜欢她、卓央边翡不也喜欢她吗?她有没有命从黎塔回来,这得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