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烟已唤了两声,每一声都引起深而长的回声。她终于耐不住,进去查探。不多时,漠烟从楼上下来,向陈蝉道:“人已不在了。”
“早知如此。”陈蝉无所谓道:“上次他便已经明说,叫我们勿要再寻。
漠烟道:“只是若得了线索,不再跑一趟,恐怕无法向公主交差。”
陈蝉轻点头。她步入内堂,见茶桌已积攒一层厚厚的灰,偏生茶杯里又还有水,提起来一看,原来盏底团着一张小小的字条。陈蝉展开一看,皱皱巴巴地写着:“毋爱重金,英才入彀。钓以权禄,乃服于君。”
她一看完,就飞快地团了回去,感慨道:“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
她又是“君”,又是“天下”,纵然漠烟乃公主心腹,起初听在耳里也是吓在心里,最近才稍稍习惯些。漠烟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什么意思?”
“《六韬》中的话,意思是——该给我俩加薪了。”陈蝉道。
“大人,我十分同意。可是这么朴素的道理,也需要我们跑这么远来求吗?”
“公主的心思你别猜。”陈蝉高深莫测道:“该说不说,这提点正是时候。她的确日见抠门。前些日子,她把我叫到书房,手边一副八尺名家长卷,一块火琉璃,问我要哪个,我表示哪个都行,她说看我都不太喜欢,最后哪个都没给,送了一副她自己写的字给我。”
“那字如何呢?”
陈蝉点了点手中的纸团:“和风雪叟写的这个差不多吧。”
她此来寻访,正是武林上赫赫有名的评论家风雪叟,一个不太有高见、但十分爱说话的老人。不过,他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是纪皇后的表弟,还璧公主的表舅。
风雪叟十分偏激,经常追着武林中诸人的屁股咬,然而,他毕竟浸淫朝野多年,又的确有些见的,因此还璧有时还会捏着鼻子请教他两句。在公主刚起复时,风雪叟私下里阴阳怪气了不少,却也实在对她提点了些,比如绕开朝堂,从江湖入手,比如,在晋朝严重刑典之下复用犯人,培植势力。不过,他骨子里厌恶女人,近些年二公主扬眉吐气,大放光彩,反而惹得他不喜,因此避而不见了。
风雪叟自诩长辈,经常要教育公主,若被周围人追捧得不合心意,就要发脾气,若说不好相处,那是抬举了他,实际上他有多招人厌烦,一般人想象不到。因此,他虽然有些剑走偏锋的奇招,但有了更聪明谨慎的陈蝉之后,还璧就与他较少来往了。
他此番跑路,陈蝉实则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心里也有个淡淡的疑问:纪皇后的祭礼,他也不来看看了吗?
此人对皇室中的女人,当真痛恨到如此地步?哪怕是他那位惊才绝艳,差点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表姐纪皇后,他也不愿意认可吗?这种男人,眼盲口哑一世,到了晚年,还是不愿意认清情势,如此可悲,如此愚蠢。
陈蝉想到这,摇了摇头。漠烟见她神色晦暗,以为她想到了风雪叟曾说过的某些尖酸之话,便主动道:“我们回去吧。”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会城的那天,天气乍有朦朦小雨。陈蝉难免想到,她初次来会城,也是这样的天气。
也是在那一天,她首次见到了二公主。
还璧在陵墓外徘徊,遇见未能得入皇家陵寝的陈蝉,雨势很大,还璧问她是何人。陈蝉没有听清,她于是又重复一次。
二公主回朝第一年,没有手下,不带侍女,一人一伞,不乘车马,步行至纪明德墓前。这里有一位年轻的、可疑的女孩,也是孤身一人,在风流雨动之中,拎着她母亲纪明德生前未编纂完的书的下集,远远地,隔着松和石,眺过青幽不老的焚香,雨被她们的纸钱上的火星截断,天色依然是朦朦而不醒的,薄暮里烧出两把星子。
那女孩低下眉,眼睛再挑起来时,带有一种微微的苦意,还璧立刻嗅出来,她身上有种和自己一样的、流亡的、怀才不遇的气味。疏疏的火香把这种失意烧光了。
还璧曾守陵三年,对这片小小的地方的每一块土壤都无比熟悉,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女孩是想要偷闯,但没有找到路。
还璧避开了身份称呼,说自己是一个先皇后的仰慕者,陈蝉遂说,她也是。更甚者,她的母亲也是,她生前见到皇后编纂《芳流集》,恨其未完,自己陆续搜罗,补全集成下部,命陈蝉有生之年,必要带到纪明德坟前祭拜。
两月后,陈蝉接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纪皇后苦推多年的女试今年依然没有施行,她无举可应;好消息是,她虽没有应试,却有人替她捐了一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