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岫玉听闻此语,怔忪了好大一阵,说不上是何滋味。她闻说庞桠飞案始末,心中疑惑之处一一得到解答,明白自己冤枉了苏折风,末了微微叹了口气,不曾想被陈蝉察觉。
令岫玉当真没有悔意吗?并非。只是她早就悔过了,此刻才能面无表情以处之大变。当初押解苏折风回门,于情于理都是她该做的,此后门内处理诸事,由柳痕一手决定,她并非没有求情,不过并无作用。直到苏折风被冠以叛徒之名,她都没有想通过来,事态竟如何演变得如此激烈,昔日同门好友,为何一夕一寝之间,就落个声名狼藉、负功失逃的下场?
令岫玉黯然之间,听得陈蝉道:“柳掌门,你今日知晓真情,或许对陆淼心生愤懑,又或是对门徒心怀歉疚,然而不必苛责自己,你执掌一派,向来深明大义,爱惜羽毛,只是家业一大,其中龃龉龌龊,有时非你所能洞及。令女侠,你或许听说,我同你一样与苏折风有些私交,然而庞桠飞一案中,我深知水云门从不曾对她赶尽杀绝,她坠崖一事,更是赖不到你派头上。庞长老将秘籍留给其徒,其徒又将所在转告于我,这本归盈功,由我献予公主、效命皇室,也不负庞长老的遗命。”
柳痕长叹一口气,勉强道:“我真有些后悔今日来你这了,若是来的是代渺之,应当不必听这些。”
“门主,这是你独一份的烦恼了,不过,”陈蝉笑道:“若你想听听代楼主的烦恼,我也自当如实相告。”
柳痕刚想拒绝,就听爱徒令岫玉道:“请讲。”使柳痕直扶额头。
陈蝉冉冉道来:“月前陛下下旨,鼓励民间自兴防队以对抗山匪。我梧桐台所在的浚县,其县令应旨筹谋,计划组织一支全部由女子组成的奇袭队,因故找到我。浚县南毗要道黎阳,北境不过二百余里处渐次布有襄王、居庸公等人三方封地,实为陛下心腹之患久矣,故以公主嘉此举为远策也。我等联系代楼主,正是想邀请代她前来担任领队。”
令岫玉简直惊得合不拢嘴:“皇家子弟私设军兵……”
“一切为陛下谋。”陈蝉冷声打断道。
一时鸦雀无声。
从朝代之初起,晋就秉兴着郡国并行的地方制度。也就是说,一方面,皇帝将地方划分为郡县,派遣直命官员代为掌管;另一方面,为了嘉许在开国战争中立功的国戚大臣,又在周围分封了许多零碎土地,作为他们世代继承的私有封国,只需要向皇帝定期松散地朝贡即可。
然而历经这许多年,从开国那时分支出去的皇室血脉日渐薄远,已远远没有亲缘与忠诚可言。封地的诸侯看见晋中央势力江河日下,野心渐起。同时,皇帝直接管理的土地内,又何尝不存在问题?
陈蝉熟读史书,曾在《汉书》中读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在她看来,皇帝再无为而治下去,这副景象恐怕三世之内就要上演。同样,不仅陈蝉深深地知道这个每朝每代末期都要发生一次的预言,就算是毫无治理经验可言的柳痕和令岫玉,也有自己亲眼所见的常识:穷人吃不起饭,匪盗日多,送孩子来学艺的家户亦然越多,因为家里的田都卖掉了,不需要那么多人力来维持种植……
皇帝表面要剿匪,然而山匪哪真需要那么兴师动众?往简单了想,皇帝这道旨意的意思有些号令天下英雄勤王之意;往深了想,则是鼓励地方内斗,放手让儿女势力坐大,一边割掉烂肉,一边豢养新疮,并不是以毒攻毒,而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然而,虽然宫闱反目之事洋洋洒洒,但这土地落到有为的后代手中,总比落到旁支甚至异姓手中更好。
柳痕听到这里,便知道不是自己能听下去的了。她向来不愿直面这些,然而陈蝉躬过身子,附耳力劝道:“门主以为明哲保身,然而放远一看,又何尝不是坐看机会白白流去。门主隔壁某大宗,起先中人也是左思右想,踌躇不定,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柳痕一惊:她说的隔壁,究竟是明心道,抑或雁栖山?陈蝉身边的知漠烟,曾是明心道弟子,看起来她渗透明心道已不短时间;雁栖山那些人,看起来浓眉大眼,更满口仁义道德,当不会以跟着皇室子弟内斗为“道德”吧?好在她向来心志坚毅,不是随流之人,依然回绝道:“陈监察使,我门向来不涉纷争,您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