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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常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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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折风“唔”了一声,心中记住,却对那句“慢慢思量”不太感冒。若是这一招也要思量,那一式也要忖度,数月半载固然修得圆满,别人却早领先了她好几山风光。她知道自己心急,但好在眼下难关是一道一道出,台阶也只能一步一步上。

方才她二人说话间,苏折风凝神地谛听游三昧的指点,等他话音一落,周遭安静,苏折风才察觉到轻微的响动声。她一回头,却见原先在水中的蜘蛛,不知何时竟然齐齐地爬上岸来,缀在她身后。打眼一看,千百个蛛头将她团团围住,纤长的蛛脚斜插在一起,如同成片密林里倒下的枯枝,密密匝匝地缠着。

和陆地上的蛛种不同,这种蛛腿不但坚硬异常,而且其上布满了倒刺。这种可怖景象,让苏折风难免想到那位少了一条腿的女人。她并不怀疑,若有一块肉掉进去,恐怕顷刻会被插上十来只蛛腿,裂成不知多少份。

游三昧不以为意,继续强调道:“千里之功,不在一日。你进境颇快,入九气指日可待,当夯实内功。”苏折风口中答应他,目光却被蛛群勾住,片刻不能移开,游三昧见她脸上没有惧色,心里不禁欣赏。

要知道,进内谷的三关中,在第一关被卡下的人最多,这绝非游三昧一人能做到。其中真正的考验,其实不在守关人,而是这河蛛。就算试关者没有撞到游三昧手中,也要独自通过这条布满河蛛的河。这些人无论是取水、过河,还是在河岸边陆地上休息,都随时可能被它们攻击。许多人生来就惧怕蜘蛛,只因它们可能携带剧毒,这乃是人世世代代传下的集体记忆,游三昧明显看得出,苏折风也是其中之一,但,虽然她刚来到河边时明显惊惧,短短十余日之后,就已稳住了心神,能够正面加以应对。

而迎着群蛛的苏折风极谨慎,只记得把后齿咬得铁紧,却忘了吐气。被她目光紧紧揪住的那蛛圈中,为首的已压低了身体,把头颅上扬,露出口器,周围的亦然纷纷效仿。苏折风心中暗叫不好,这姿势若非是起跳,就是要吐丝、吐毒液,摆明了是个攻击的预备。

苏折风亦是拔剑,她心知此次师叔不会出手相助,势必要一番恶战,却没想到游三昧忽然道:“小风,你伤势痊愈得如何?”

此言有些失了时机,直接阻了一阻苏折风临敌前的心神。然而游三昧却忽然想起这事,偏偏要问,苏折风微微诧异而分神回道:“不碍事!”

说不碍事,倒也真不碍事。苏折风刚到游三昧处时,只是勉强愈合了外伤,一身皮肉却生紧,行动都与常人无异,还嬉皮笑脸,贪骛好进。对游三昧的要求,日日精炼周到,并不折扣,也从不多求休息。她太过于活蹦乱跳,不像身上常有挂彩,今日崩了旧伤,明天又添了新口子;游三昧又在无境久了,既是无痛无病,也是远疾去累,更是常想不到她要养伤。他曾叮嘱过苏折风,万毋一时贪进,落下伤病,然而苏折风却年轻气盛,全不放在心上。

苏折风这番做风,固然是因了她年轻、未尝吃过病痛的苦头,也实与其于水云门的经历关系莫大。

水云门传统是向来各楼管各徒,择优而教,只有极极天赋卓越的弟子,才有小课可上。是以每次令岫玉被柳痕叫走,苏折风都要心感艳羡,以至于渐而萌生妒恨,更觉非要勤奋进取压其一头,不是要以明证自身也是一块璞玉,而是太害怕沦为庸俗之材——

在她心中,先不得良师,再不得益友,顷刻便要彻彻底底沦入随常,与泛泛之人相伴,继而营营汲汲,如同河中砾石那般,为生命之浪涛卷去,不能凭己意奔流。随后便假谎圆谗,指天言谬,以不咎不誉为细水长流,以碌碌无闻为高情逸志……苏折风苦无雕琢久矣,遇到游三昧,则恨不得这把锉刀更锋利些,期奕在她愚昧的形状上多雕出些灵气来。

于苏折风而言,得遇这位师叔,真乃是个绝好的机会,她要绝对地珍惜。因此,苏折风对他既是敬重,又是感激,不仅承情,更不想让他失望。

此刻听到他询问伤势,心头又久违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若说不痛,当真不痛吗?她有点想拉起袖子,让师叔看看自己手臂的新伤,是上午在田里被酒瓶碎片刮的。这倒无甚,她当初带着差点贯心的一刀,阴差阳错掉进了蝴蝶谷,伤口刚不渗血,就和月堂堂主打了一架,苦无饭吃,也并无好抱怨的,因为四周都是饿死的人。

苏折风只消一个晚上就想明白了,要活下来,不敢停歇。然而她虽然累,半夜却罕见地辗转不寐,心里总是想,她现在在游三昧的庇护下,有饭吃,也不会被半夜爬上来的蜘蛛咬死,此为偶然,可不敢指望老天反复开恩。她必须变得更强。

游三昧知道她这些想法——虽然认识她不久,却太了解她了,听完她的“不碍事”,只是叹气道:“说了不听,年纪轻轻的非要整出病来?今日我们不打了。”

起初,哪怕会睁眼到天明,苏折风也只是顶着鱼肚白继续搬酒、练功,她说服自己并不害怕,只是很亢奋。然而,听完这句话,她才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无畏,缓慢升腾的,像刚出锅的米饭糊出的水汽,迎面而来的热,把心肺都烘了一烘。苏折风欣欣然,收回了手中沁雪。

有关苏女侠的传奇,后世之闲话絮语也层出不穷,关于她是否真入过蝴蝶谷,是否真的如同话本小说那样遇到了世外高人,传其绝学,都编出了好几本奇闻。然而,虽然这段故事不详,但她十八岁之前与之后的经历却板上钉钉,并无二家言论余地。

人皆言之凿凿云,此女出于富商之家,底色娇养,便养得极其自信轻狂。然一探身入江湖,便学满了一身刺,在水云门中被按得一点风浪不能兴起。这片江湖,实系悠悠芦苇荡丛中的一坑烂泥,远看祥和幽远,近看腐疮烂疖,使人越沉越深,变为一摊臭肉。最厉害的不是神兵、绝学,另有千端万绪、莫辨莫测者,乃人心,是人之情,亦人之志。

苏折风之能,远非在剑道武学,更不在那失传的篁寺内法,而在其心志。其心志之坚劲,不仅在于其弃正投邪,又能弃刀成佛,绝处求生,举世誉时不加劝,举世非时又不加沮。更在于她已萌发了掸衣拂莲的无尘心念,似而摸到观一滴水想菩提的通明境界,又冉冉回退,保有为之所守百死不回的决意。

与年少时便与她齐名的那些天才相比,苏折风更显出不怕死的狠劲来。她这种念头,的确要从蝴蝶谷中的遭遇追溯起,更准确地来说,是要从游三昧这几句话追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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