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那女尸压着的树干并不牢靠,苏折风眼睁睁地看着它不断下垂,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赶紧滚到一旁。
很快,她原先头顶的枝桠劈裂下来,发出脆响。那尸体滑落在地——她本来就在淌血,这下更是溅出一圈天女散花,砰通砰通,不忍卒睹。
附近的人察觉到了动静,立刻有一人过来察看。那是一名穿着玄色长褂的中年男子,阔面深鼻,眉毛极长极浓,有一道断纹,面相凶狠,表情却很冷静。
此人急匆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女尸,和在地上滚得灰头土脸的苏折风。
后者身上绳子服服帖帖,看起来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故男子只撂下一句“不想死就别动”,把那女尸的断肢残片捡走了。
苏折风不知他缘何绑了自己,粗略一想,还有可能是要杀了吃肉,不动是不可能的。方才掉下来不少折断的树枝,有些正落在苏折风身后。趁看守的人不在,苏折风抓紧时间,用锋利的棍子挑自己手腕上的绳结。
无论对方是何武力,共有人数几何,总不能坐以待毙。
幸而绳索拧得不紧,苏折风将木枝插进去,挣松绳圈,刚解出了一个绳头,大喜过望之时,忽而身后冒出一个去而复返的男声问:“你在做什么?”
正是刚刚那个男人,他走路悄无声息,又是从背后冒出来的,将苏折风惊出一身冷汗,僵在了原地。她尚未来得及回头,只听唰的一声,一种类似短刀出鞘的动静过后——
她手上的绳子松开了。
接着,那男人又极快地把她肩膀的绳子也划开,口中一边道:“你不用紧张,我不杀你,之所以把你捆起来,是防止你乱跑,跟刚刚那位妹妹一样,弄丢了自己的腿,搞得地上很脏。哦,我是这里的守关人,我名游三昧。”
和其他人相比,他竟然意外地友好,友好到了诡异的程度。苏折风将发麻的双手甩了甩,满腹怀疑暂且不表,心里的不安简直挥之不去。
这守关人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便不说话了,静静地等着苏折风通名。苏折风已把自己的心眼子掰作两半用,既不想报真名,又不敢不顺着他说,灵机一动道:“晚辈令岫玉。”
她决定了,她以后要多做缺德事,当然,一件都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听完她的话,游三昧脸上出现怀疑之色:“你说你叫令岫玉?这是哪两个字?可是彩云出岫的岫,玉石的玉?”
苏折风没想到,他还竟然真认得谷外的令岫玉?
游三昧不悦:“出门在外不敢报真名,是觉得用自己的名字丢脸?这是谁教你的?”
苏折风见他隐有怒色,赶紧亡羊补牢,连真名带传承一块痛快倒了:“晚辈水云门弟子苏折风。”显然,没有任何人这样教过苏折风,但这种抹黑水云门的大好时机,她是不会放过的。
游三昧方才皱眉,听到“水云门”三个字,神色却又微动,叹道:“我真没看错。”又言:“你方才在河上斗蛛时,我看到你那一式穿雷,正是水云门剑诀第五式改式。我门先祖在战场上观连扳火弩之威能,取其崩山断石之穿势,成得此招,后来代渺之嫌它身势太重,辛苦思虑,编出了下阕。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身法,是借月楼嫡系?”话及尾声,竟有几分惊喜之意。
他对水云剑法如数家珍,又以“我门”相称,言下之意,竟然和苏折风同门。
苏折风有些狐疑,不敢相信能有这样的巧合。她此时真是从零开始培养心眼子,虽然嘴上把上了些,这份不信任却全露在脸上,被游三昧看着了。他不高兴道:“我骗你这小辈作甚?你初来乍到,地方不熟,脑子也不灵光,不知道在村里打听打听,我在此守的第一关,乃是活关。蝴蝶谷中,我是最不乐意杀人的,杀人虽片刻,然而要扔骨头、腌肉,极其麻烦,就算浪费一点,整尸抬到田里弃了,也需我多走一趟。何况,我日日盼着有几个门里的熟人踩空掉到我跟前与我聊天,又怎么会杀人?”
他言之凿凿,但苏折风却很快抓住了矛盾:“你不杀人,那树上那具尸体……”
游三昧冷哼一声,却还是耐心解释:“她没了腿,伤重,本就要死了,我本想直接把她扔了,她央求我把她放到树上。”
想死在唯一的一颗树上?苏折风觉得奇怪,重复道:“放到树上?”
“她说她在等人,死前高一些,能看得远一些。”游三昧解释道。
方才看到她脸上的胎记,苏折风就已猜到了她的身份,游三昧此话一出,她得以更加确定。苏折风道:“我似乎知道她等的是什么人。”
“哦,那你说说,是什么人?”游三昧来了兴趣。
“是她哥哥,他俩在麦田里走散了。”苏折风简短地讲述先前的事:“我遇到他了,劝他与我同来闯关,但他死意坚决。”
“是吗?可我听女孩临死前讲的可不一样。她的确在等那个男的,那人却不是她哥哥。”游三昧脸上忽然涌出一阵笑容,嘴角轻轻上提,黑眼珠轻轻在眸中轮过,最终盯住了苏折风:“早在村子里的时候,那个男的太饿,就把亲妹妹吃了,肉汤煮得很香,但是可能味没调对吧,人自此就疯了,遇到同龄的姑娘就叫妹妹,也不知道怎么逃到田里,遇到了这女孩。他对她不错,但这女孩还是怕他杀了自己,跑了,女孩过河,被蜘蛛咬掉一条腿,又爬回岸上,死之前又突然很挂念他,想看看他能不能走出那片麦田。”
他讲完这一大堆,看到苏折风的惊恐表情,有些意犹未尽了,讲完又笑了一阵,全然不是神经质的神态,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群人很好笑。苏折风听着,心中不住地冒出冷意。见她脸色苍白,游三昧道:“不用管他们。你现在出了村子,到内谷的地界来了,我们有食物,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