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婧叹道:“苏姑娘不慎落水,人尽皆知,她水性不好。”
弟子继续问道:“那为何不救援?”
“是船身,”陈蝉道:“照打捞的船骨来看,苏折风与某些人在船只上打斗,造成船身破损,漏水严重。”
“那她为何非要去冉水上赴宴?”令岫玉冷笑:“与其说是飞鹭宴,不如说是鸿门宴罢了。”
陈蝉默然,这个问题,只有苏折风本人知道了。
那苏折风本人呢?她正听江碧空和司徒婧在下面讲小话讲得津津有味。起先,司徒婧要听她们家大人说话,不太乐意搭话,可没防住江碧空使劲拉她袖子——
江碧空道:“不是说这令门主也不喜欢苏女侠吗?她来凑什么热闹,也不带点黄纸花圈,光就带人带嘴过来吃席了。”
司徒婧道:“你听谁说的?私下应当颇有些感情,年轻时她们一道在水云门求学,你追我赶这么些年……”
江碧空接口:“那她还是没赶上,她突破了无境二阶,苏折风都突破到下辈子去了,差矣,差矣!我要是她,我一出关也很生气!我也要弄个明白。”
江碧空讲八卦极能提供情绪价值,眉飞色舞配合肢体动作,使司徒婧也渐入佳境,压低声音:“那她可弄不明白了,毕竟咱们也没弄明白呢。”
……
苏折风忍俊不禁:倒也不怪你们!毕竟她自己也没弄明白。她刚上船时,是谁吹的毒烟,围攻她的是哪方势力,是谁将船身凿出一个大洞……整件事何止扑朔迷离,简直诡异到极点。
另外,还有两件她想不通的事。
首先,按照船入江面、凿空沉水的杀人思路,苏折风在最后关头已然明白,这个圈套的确是做死、做实,想用这一整船达官贵人的人命为她陪葬,突如其来的洪水、暴雨、倾覆的船只,谁能逃出生天?可是,最后传出的消息,却是只有她一个人失踪……这茫茫夜色的江面,是谁救了那些人?
其次,太子府能约得她赴宴,是因为他们带着“那个人”的信物向她传话,声称知道“那个人”的死因。太子设局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其他人真的不会明晃晃地借刀杀人吗?
现在想来,她是真托大了。
在大人物的棋局里,角上一子死,则整局乱。再要枯木逢春、龙眼点睛,要推倒多少安排。不过此时,苏折风已经不能再肯定,自己究竟是气口上的一黑目,还是被某人做死的废子、势将要提了。
她再看场中,陈蝉、令岫玉、汪黛斜,这些人,与她或有过知遇赏识的缘分,或有过友坚情笃的恩谊,或有过君子恬淡的交往,却都在风云局变中、在利益攸关里,冷然地行远了!但当她一“死”,她们的脸面倏然又变了,从横眉冷对、不屑一顾,变作现在脸上挂着寂灭哀思、口中说着沉痛悼念……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生前”在耒阳军、在回南道、在老皇帝心中积攒下的口碑。
生与死的间隔,真能把一切爱念与愤恨、友缘与背叛的界限,全都消泯吗?苏折风心里知道:当然不能。这道罅隙没那么宽远,透过它一看,面目还是一样,只是多了一层如同明光入水一般的折射,人眼看到的回忆,就带着悲悯与宽容的曲化。虚虚的,那样朦胧地割开。
死人借死喘息,活人也藉此喘息——有了种从容的挣脱感,从成堆的杂事里抽身,去端详那道生命尽头的门——难免就安心地告诉自己,所有人都要抵达。
死亡是一种托底。
苏折风想起“那个人”说:你要出局,先要入局;你不要被推着走,而要有自己的一条路,流着血泪杀出来,也比被身后的刀背推着走也好。那么你自己的路,处处悬崖,死了也并不要紧。
她感觉一股郁结,她想到在回南道那三年,眼前是前朝废弃的高台,脚下淌过一条清江水,偶尔也有尸体,由上游的军队淌下来,是救不活,山上也埋不下了。她在三年中,并不离开那个小小的台子半步,终日只影孑孓,无处交谈,日日练剑之余,就数她注意到的水中的尸体。
一共五十三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