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弟子抬起头,惊呼出声:“这根基……!”
云微面色微滞。这鉴真玉璧竟能穿透她层层压制?看来残魂重塑,灵力控御终究是弱了,连这点收敛的功夫都做不周全。
这般异象,与她三年前毁璧之举虽有天壤之别,却已足够引人侧目。
可她要的不是惊叹。
云微覆在玉璧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一缕灵力缠上玉璧核心。
那冲天的青色光柱骤然一暗,光芒迅速内敛、沉降,颜色也由极致的青白转为略显浑浊的青灰色泽,虽仍胜常人,却已无半分惊世骇俗之态。
成了。
执事弟子揉了揉眼睛,看着玉璧上那虽然也算不错、但远不及刚才惊鸿一瞥的青灰光芒,又看看神色淡漠的云微,心中惊疑不定:方才莫不是看花了眼?还是这玉璧一时不稳?
云微心中微定,收回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耀眼光华只是石亭光影作祟。
父亲布下天罗地网防她归来,她若此刻便显露出几分神采,岂不是自投罗网?
执事弟子重新坐下,脸上那点惊惶尚未褪尽,却已换上副殷勤笑意:“根基尚可,尚可。敢问姑娘贵姓?”
“无名。”
对方笔尖一顿,仿佛觉得这“无名”二字是故意寻衅,眉峰微蹙:“无名?没有名字?那身份证明呢?籍贯何处?师承何人?”
云微早已想好说辞,正要开口解释自己乃是山野散修,无门无派。
忽闻亭门“咔嚓”轻响。
云微心头微凛。这石亭的禁制虽非顶尖,却也是宗门秘法所设,寻常修士便是有钥匙也需按规启门,怎会有人能如此轻易潜入?
抬眼时,谢澜忱已立在亭中。少年肩上还沾着些山径的霜叶,显然是刚从外面过来,可那身气息却稳得像从未动过灵力,仿佛不是他破了禁制,而是这门本就为他虚掩着一般。
他目光扫过亭内,在云微脸上那方轻纱上稍作停留,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转向那尚在错愕的执事弟子。
他来做什么?是担心她报名受阻?
云微面上依旧清冷,静观其变。
那执事弟子一见谢澜忱,惊得霍然起身:“谢师兄?!您…您怎会在此?宗主不是…不是正在正殿为您设宴,表彰您襄助碧月山庄徐庄主平定内乱的大功么?”
少年眼帘微掀,眸光懒怠:“宴上奉承之人太多,吵得我头疼。”
“顺道,来瞧瞧这位。”他说着,目光转向云微,眼中掺了几分疏离,仿佛二人当真只是萍水相逢。“她是我在碧月山庄外捡的,脑子撞坏了,前尘忘得干净,就叫无名。你按规矩来没错,但也不必太过死板,为难一个失忆之人。她的实力,够资格报名。”
执事弟子一脸苦相,冷汗涔涔:“谢师兄明鉴!非是弟子有意刁难,实乃宗主严令……身份不明者,一律不得参比,以防…呃,以防不测。”他转向云微,连连作揖,“姑娘海涵,职责所在,万望体谅。”
父亲为防她这“已死”之人,竟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云微心想。
她冷冷开口,声线透过面纱,依旧冰冽清晰:“规矩乃人所定。宗门大比,所考究者,修为深浅,应变之能,向道之心。执事若觉为难,不妨依规,容我当场试演,真伪立判。”
执事被那气势慑住,又觑了眼谢澜忱冷脸,只得一咬牙:“好……好吧!那便……便破例一次!”他不敢怠慢,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黯淡无光的灰色石珠,以灵力牵引,悬于云微颈间。
“此乃‘云踪珠’,为大比信物。大比未毕之前,凭此珠可在宗内畅行,唯不得踏出山门半步,若要自行退出,捏碎此珠即可。”
他指了指珠身那层灰蒙:“此刻呈灰色,是为报名既成、大比未启之兆。待三日后赛事开锣,姑娘每胜一轮,此珠便会依阶变色——先转青,再染赤,至紫则为魁首。”
执事弟子又补充道:“你的住处在东苑听竹轩丙字房,寻我身后那块刻‘东苑’二字的青石碑,以灵力触之,自会传你过去。这三日虽无赛事,宗内演武场、藏经阁外围皆可去得,若想提前熟悉地形,或寻些轻便任务热身,凭此珠亦可通行。”
颈间云踪珠触手微凉,灰蒙色泽沉沉,倒让云微想起三年前那枚紫芒璀璨的魁首之珠。
彼时她立于高台,看台下谢澜忱攥紧了拳,少年眼底翻涌着不服,偏又得依着规矩,躬身道一声“恭喜师姐”。
父亲大概没料到,他亲手诛杀的“魔头”,会戴着这枚灰珠,重新回到这片山门。
“我带她去。”谢澜忱断然道。
执事弟子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是是是,有劳谢师兄!”
二人并未触碰那青石碑,而是择了条僻静的山径,缓步而行。
时值深秋,山道两旁树木枝叶金黄,转过一弯山坳,几株高大的老丁香树撞入眼帘。
花期早已过了盛时,唯余零星几簇淡紫小花,倔强地缀于枯瘦枝头。
此地,曾是她练剑疲累时,倚树小憩之处。
走在前方的谢澜忱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云微,见她眸光在那几株丁香树上略一恍惚,便知她忆起旧事。
少年快步走到一株尚挂着三两朵残蕊的花枝前,指尖在枝桠上顿了顿,似是犹豫,终是拦腰折下一小枝。
回身行至云微面前,将那缀着残蕊的细枝递出,目光却偏向别处,语气生硬:“拿着。秋天还能开的花,很少见。”他似想解释这突兀的举动,话到嘴边又觉多余,更显别扭。
云微看着眼前突兀递来的花枝,微微一怔。
谢澜忱这是何意?是看出她方才心绪波动,想以此示好?还是少年心性,一时兴起?
她没戳破,接了。
少年肩线似乎松了松,随即又绷紧。
云微指尖捻了捻花枝,抬手别在鬓边。素衣白纱,一点残紫,竟透出惊心动魄的艳。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耳畔的花上,似乎被那抹颜色晃了一下眼,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看。”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薄红,立刻改口:“我是说……你好好看看你自己有没有戴好!歪了!笨手笨脚的……”
云微抬手轻轻扶正了一下鬓边的花枝,面纱下毫无波澜:“正了。”
他这反复无常的性子……她心中了然。
也罢,谢澜忱既是父亲义子,名义上也算她的弟弟,说些傻话,做点傻事,也很正常。
况且这段时间,他确实帮了自己不少,虽立场相悖,但这份人情是实实在在的。
后面要利用他身份探查许多事,还需他配合,关系不宜弄得太僵。
她破天荒主动开口:“昨夜拒绝与你组队,并非质疑你实力。”
谢澜忱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回头,也没吭声,似乎在等着她下文。
云微继续道:“你身为宗主义子,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而我……”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与你同行,于你易惹非议,于我则增暴露之险。分开行动,各凭本事,于你于我,都更稳妥。”
少年沉默了,过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刚才……那个弟子说的,宗主给我设宴表彰的事……我没告诉你,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你听了,心里……会不舒服。”
云微闻言,神情毫无变化。
父亲器重他,抬举他,甚至在她“死后”更加毫无顾忌地偏爱他……这些事,她早就看得分明。
从前她都不在乎,如今身负血海深仇,又怎会因这点“宠爱”心生波澜?
云微淡淡道:“宗主厚爱于你,是你应得的。与我无关。”
谢澜忱脸色沉了下去,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不再言语,转而继续前行。
她果然毫不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越是衬得他方才的担忧像个笑话。
不多时,一片依山而建的雅致房舍出现在眼前,正是东苑听竹轩。
云微停下脚步:“住处到了,你回去吧。人多眼杂,被人看见你与我这‘来历不明’之人同行,于你声名有碍。”
谢澜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云微静候片刻,见他毫无离去之意,只道他默许,遂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听竹轩”丙字房。
她步履从容,却在靠近房门三尺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中似有极淡的桐油腥气?
果不其然。
就在云微伸手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个盛满污水、桶壁涂满桐油的木桶直直从门楣上方砸了下来。